操琴答疑,毛泽东传

作者:亚洲城

  自从吸收了孟氏兄弟入学,孔子办学的经费得到了绝对的保证。
  孔子作学问,不似有些人那样,东一筢,西一扫帚,而是有着严格的计划性,常集中数年时间,专事某一方面的研究,诸如普查民俗风情,研究音乐理论,等等。近来他正结合教学实践,深入研究周礼。在研究的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难题,而且平时学生关于礼的请教,他常常不能给以圆满的答复,很感内疚。他早听说老聃贯通礼乐的奥旨,深明道德的精义,有心前往拜师求教,无奈困难重重,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南容每日来听讲,他是完全有条件帮助夫子的。一日,孔子向南容谈出了自己的设想和打算,求他成全。夫子一经提出,南容满腔热情地答应,他说:“一年一度向周王纳聘的时节到了,往年都是由家父前往,今岁我奏明君侯,让先生携我同往,如此便可收到一举两得之利。”南容刻不容缓地奏明昭公,昭公欣然准奏。其实,昭公是颇费过一番心思的。一则他素知南容是个贤臣,由他陪孔子出国,完全可以放心,可以信赖。二则孔子早有贤名,料定将会发展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早在十四年前,孔子生子,昭公赐鱼,就并非盲目之举。十四年的时势证明他的预料是准确的。三则昭公早不满于眼前的政治局势——三分公室,政权旁落,自己充当傀儡。他幻想着孔子此番赴周都,将讨回强公室、抑私家的灵丹妙药。于是立刻颁赐孔子车一乘,马两匹,御者一人,由敬叔陪同前行。
  黄尘滚滚,马蹄哒哒,一乘单辕华车从鲁城中驰出,向西南方向飞奔而去。车辖、轮辋、鞍辔的精美黄铜饰件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斑。执御的人端坐在车上,长鞭一甩,“叭”的一声在半空中一个炸响,四匹肩肥臀圆的骏马撒开蹄子风驰电掣般地飞奔。
  车上两人正襟危坐,仪态肃然。靠右首坐的那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头弁几乎触到了车盖,他便是孔子。左首是一个冠服华贵、皮肤白皙的青年公子,他就是南宫敬叔。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饮风餐露,虽说辛苦,倒也其乐无穷。敬叔不时地向孔子请教婚丧祭饷之礼,孔子便无所不答,津津乐道。就连各种礼仪的繁文缛节、一招一式都描绘得淋漓尽致,令敬叔叹为观止。一路上更使敬叔大开眼界的是,孔子不仅会讲,而且会做。每当遇有乡下背携户口簿子的人从车前经过时,他总要御者放慢车速,手扶车轼(车前横木),注目以礼,说是为了表示对人的尊敬;每当行至路口不知去向时,孔子从不让御者问路,而是亲自下车,大礼参拜后再问去路;遇着盲瞽之人,他总是下车表示敬意;遇着穿丧服的人,他总要手扶车轼以示同情。敬叔感叹道:“若如夫子知礼谦让,何恐天下不安!”
  这一天,车子从一座山下经过,不远处有一青年正在张网捕雀,孔子命御者暂停前行,师生凭轼观看。只见那些大雀飞来,在网周围落下,警惕地试探着跳向前去,它们跳跳停停,环顾周围动静,快到网跟前时,歪着头,仔细地研究那罗网,对网中撒下的诱饵看也不看,立即振翅飞去,还发出警告的叫声。而那些小雀毫无顾忌地集于网前,钻进网内啄食,被捕雀青年尽行捉去,成了囊中的猎物。孔子对敬叔说:“大雀机警,见网远避,机警则远祸;小雀贪食,自投罗网,贪食则亡身。鸟雀尚且慎择所从,所以君子应以不贪为贵,择交而从。”
  敬叔拱手施礼道:“衷心感谢老师的教诲!”
  孔子教学的地点不限于讲堂,而是全社会;孔子教学的教材不限于“六艺”,而是广泛的生活。
  南宫敬叔年岁太轻,不足二十岁,说起来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出国,一方面觉得重任在肩,不胜荣耀,另一方面感到紧张。快到洛邑了,他急切地询问孔子说:“夫子,拜见老子时,应如何施礼?”
  孔子微微沉思,轻声说道:“不必拘谨,大凡有德君子,严己宽人,虚怀若谷,唯求己之行有礼,不求人之行于己。此乃大德不逾矩,小德可出入哟!”
  听孔子这样说,敬叔放下心来。正欲谈论别事,忽听御者兴奋地喊道:“快看,洛邑到了。”御者紧接着甩动鞭子,在空中连着炸了三个爆响,孔子等抬头观看,果然已经看到洛邑城中台榭观阙高大的绰影了。
  孔子乘车不回顾,不讲话,那是在一般情况下的习惯。如今要赴长途,连乘数日,又有得意弟子随行,自然要打破旧习,与弟子交谈,对弟子进行活生生的教育。
  孔子见已到洛邑,十分高兴,向四周观看一遍,忽然对御者说:“慢!”
  敬叔忙问:“夫子为何缓行?”
  “你看这大道已打扫得干净清洁,定是老聃已知我等近日到此,早有准备,切不可急驰狂奔。”
  御者遵命,缓缰而行。马车拐过一个树林,孔子看到路两旁早有人在迎候,急忙下车,手擎贽礼——大雁,款步向前。敬叔也慌跳下车跟上。
  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聃,一说谥号聃,楚国苦县人,此时正仕于周为“守藏室之史”①。他熟于掌故,精于历史,谙熟周礼,明于天道,通于历数,虽未开庭设教,但问学者络绎不绝。近日得知孔子赴周,不胜欢悦,连忙差人洒扫庭院,郊迎贵宾。孔子等人走上前去,只见正中一位长者,身材高大,骨硬肌健,上身着玄色右衽交领丝衣,下身穿玄色多幅裙裳,长可曳地,足登双层丝靴,腰系着四寸宽的生绢绅带,其外有一细小双带,佩挂一支鲨鞘玉柄长剑。这浑身玄色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使人一见便生几分敬意。再看那面部,须眉皆白,与全身玄色形成鲜明对照。白眉长过寸余,下垂过目。几绺稀疏的长须,一尺有余,宛如一缕新丝,飘逸有致。满头白发俱挽在一顶小巧的白色鹿皮爵弁之内,爵弁两旁各缀一行晶莹玉饰,灿如银星。一柄弯如虬龙的藤杖点在路面上笃笃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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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守藏室之史,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图书馆馆长或历史博物馆馆长。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国的历史揭开了新的一页。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始了,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国人站起来了。

  孔子师徒一行几十人就住在颜浊邹大夫家中,自有卫灵公供粟,等待时机从政,一展宏图。
  卫灵公欲用孔子,委以重任。宠臣弥子瑕奏道:“主公忘却文王以西岐片席之地而灭殷纣吗?”
  卫灵公说:“先祖功业,岂敢忘却!”
  弥子瑕凑到卫灵公面前,故作神秘地说:“孔丘乃当代圣人,又有颜回、子路、子贡等贤才能将,主公若委以重任,似猛虎添翼,蛟龙入海,卫国江山,岂不拱手而让与他人吗?”
  卫灵公眉头紧锁说:“以爱卿之见呢?”
  “依微臣之见,大王莫若虚尊孔子,只供俸粟,不委官职。另派一人,明为招待,实则监督,以防不测,于名于实俱善矣。如此以来,既博爱贤之名,又无损于卫国江山之稳固。”弥子瑕以美貌著称于卫,人称“美男子”。本来官职不高,又无真才实学,单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博得了卫灵公夫人南子的爱恋,继而与南子勾搭成奸,自由出入宫掖。卫灵公对于南子不仅宠爱异常,而且惧怕罕见。弥子瑕既为南子面首,南子自然要在灵公耳边枕畔盛誉推崇之,于是渐渐的便在朝中得宠弄权。
  有一次,弥子瑕与南子颠鸾倒凤之后走出后宫,口里正洋洋得意地咀嚼着一半桃子。恰在这时,卫灵公走进宫来,正欲张口询问,弥子瑕乘机将另一半桃子塞于灵公口中说:“家臣献碧桃一枚,臣想,眼下天气乍暖又寒,草木未生,这定是仙桃无疑,故特进宫来献与大王分享。”
  “难得爱卿一片忠心!”灵公那没牙大嘴边咀嚼着香甜的桃子边说,美得状不可言,而且事后很长时间他逢人便夸:“弥子瑕爱孤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与孤分而食之。”朝野上下闻言无不嗤之以鼻,但弥子瑕却自此恩宠倍加,有恃无恐,史鱼、蘧伯玉等忠臣皆因他的谗言而被疏远。
  卫灵公听弥子瑕言之有理,便采纳了他的主意,派公孙余假去侍奉孔子。孔子每天给弟子们讲学,演习“礼”、“乐”,等待灵公的任用,但数月已过,却毫无消息。子贡唯恐其中有诈,暗地里去询问大将军文子。文子不便明言,只隐晦地说:“岐山有木,其名梧桐,故凤凰日出而去,日落而归——良禽择木而栖也。”子贡不甚解其意,闷闷不乐地回到住所,只见大夫蘧伯玉正在访问夫子,公孙余假也在座。子贡上前施礼坐下,低头不语。蘧伯玉见状问道:“子贡利口强辩,自诩不畏两军阵前,今日为何默默不言?”
  子贡长叹道:“我等到此十月有余,每日只是读书作文,游山咏水,倒也悦忻。然夫子壮志未酬,令人不平。”
  孔子闻言,以目示意,制止了子贡。
  蘧伯玉张口欲言,瞥见公孙余假正在安闲地喝茶,便止住了话头,嘴巴干动了几下,把到舌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公孙余假明白,这都是在背着他,怕他回禀弥子瑕,便哈哈地笑着站起来告辞。
  蘧伯玉见公孙余假离去,只欠了欠身,并不相送,示意孔子师徒也勿需多礼。蘧伯玉此番秘密来访孔子,是有要事请教,不意公孙余假也跟了来。
  公孙余假离去之后,子贡愤然起身,欲侃侃而谈,发泄一通,并将文子将军“良禽择木而栖”的话告诉夫子,可是蘧伯玉用眼神制止了他,他随蘧伯玉眼角余光看去,见屏风下边露出了一条飘带。原来公孙余假的这一招蘧伯玉早已料定,这便是他暗示孔子师徒不必相送的原因。真是,常当兽医,岂能不知驴肚子里的病!
  蘧伯玉沉吟了半刻,计上心来,说道:“孔大人穷究《易》理,善演八卦,老朽欲先知后果,敢扰大人指教!”说完朝屏风努了努嘴,向孔子示意。
  孔子岂是那呆若木鸡之辈,方才子贡愤起而未言,便明白了一切,蘧伯玉真是多此一举。
  孔子略一思索说道:“天道远,人事迩,欲知前程与后果,谨慎从事而已,岂有他哉!至于卜卦,深奥莫测,因时因事因人因地而异,非亘古一理也。”
  蘧伯玉又问:“有人云:‘与其献媚于一室之主,不如献媚于灶神更有饭吃。’夫子以为此言若何?”蘧伯玉说着指了指屏风后,并两手一前一后挪动,作步履行走之状。
  原来这公孙余假为卫国重臣,颇得灵公的赏识与器重,本应很好地为朝廷出力,以图进取。但他的胃口太大,总想一口吃个胖子,见弥子瑕投于南子怀抱,甚得灵公与南子的宠爱,位极人臣,便认为这是个很好的灶神,投靠他才会有饭吃,于是经过一番权衡,便一头扎入弥子瑕的卵翼之下,做了他的家臣。蘧伯玉言“有人云”,即公孙余假之言。
  几个月来,孔子隐约感到公孙余假对自己的关照有些过分,他像一只狗,不离左右,而且不管弟子们怎样冷言冷语,他总是嘻嘻哈哈的,笑容可掬。他像一条尾巴,难以甩掉,起居住行,他必跟随;有客来访,他必在场;应邀赴宴,他必奉陪;出游、狩猎,他必车前马后地奔波……孔子原以为这是卫灵公的美意,对公孙余假亦十分礼待,每当有弟子顶撞和嘲讽时,背后总责备弟子们的不是。今天经蘧伯玉一发问,又以两手比划随行之状,更见屏风后有人偷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被人监视,不觉一身冷汗。但孔子毕竟是久经磨难,见过世面的人,因而短时间内便恢复了常态,镇定自若。他故意大声回答蘧伯玉的问话说:“此言差矣,人行仁德,焉媚于神;不孝忤逆,媚神何益!”说罢,也向屏风看了看,又与蘧伯玉对视,二人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
  因屏风下一直有衣带在动,所以蘧伯玉的这次访问并未达到目的。二更时分,蘧伯玉遣心腹家臣送来请柬,请孔子明日过府赴宴。
  来卫时近一年,孔子大失所望。卫灵公六十开外年纪,高不过五尺,胖乎乎,圆滚滚,活像一个肉球,特别是那张脸,由于肥胖所致,五官集聚一处,难分鼻凸嘴凹,犹如一个圆葫芦,卫灵公的思想颇似他的长相,不分眉眼,没有线条,更无棱角。他在齐晋等强国的夹缝里生活,仰人鼻息,受人凌辱,但却过得很舒服,很自在。他不求进取,更无称雄争霸的野心,大约这便是他得以维持统治三十余年的根本所在,他常因此而满足,而陶醉,而自豪。他似乎很大度,能忍让,例如他公然允许南子夫人与他人共枕同衾。生活上是这样,政治上亦如此,他不如鲁昭公有志气,敢于反抗“三桓”的控制,宁可客死异乡,也不甘再做傀儡。他不如鲁定公有生气,肯于顶风冒雪,御驾亲征,决心堕三都,削弱“三桓”的势力。卫国的政治也像卫灵公其人,也是一个肉球,一个圆葫芦。表面上看,这里死水一潭,不流动,无波澜。然而潭下地壳变薄,地下的岩浆正在奔突,随时都有冲破微薄的地壳,掀起轩然大波,酿成毁灭性灾祸的可能。童颜鹤发的老臣蘧伯玉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因而才往访和宴请孔子。
  第二天一早,孔子便由颜浊邹奉陪,子路驾车,往蘧府赴宴。当车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早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等在那里。公孙余假见孔子的马车驶来,忙上前躬身施礼说:“得知夫子欲往蘧伯玉大夫府上赴宴,余假前来作陪,作一个不速之客。”
  孔子只好还礼,表示欢迎和感激。
  这家伙的耳朵像兔子一样长,眼像鹰一样尖,鼻子像警犬一样灵。蘧伯玉本来是密派心腹来颜府下柬的,他怎么就会知道呢?
  恰在这时,有一只灰狗从车旁经过,子路挥臂便是一鞭:“这只讨厌的狗!……”只抽得那灰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爬起来,拖着一只后腿,呻吟着狼狈而逃。
  公孙余假岂能不解这弦外之音?但他却并不生气,笑嘻嘻地赞道:“子路兄真乃神鞭也!”
  他还夸赞呢,可见要当只主人中意的狗也并非容易!
  酒宴之上,有公孙余假这个耳目在座,宾主自然兴致大减,而颜浊邹却一反常态。他一向十分鄙视公孙余假的为人,或不屑一顾,或冷嘲热讽,今日却一反常态,一入席便殷勤劝酒。颜浊邹举杯在手,要公孙余假先为国泰民安干一杯,再为卫君身体健康干一杯。这样的酒是不能不喝的,不喝便有慢君之罪。接着,颜浊邹又为公孙余假靠山稳牢,官运亨通敬一杯,为弥子瑕的俊逸美丽,为国争光敬一杯。这样的酒也是必须喝的,不喝便有轻主之过。继而是喝双不喝单,因为双桥好过,独木难行,又敬两杯。祝他四红四喜,万事如意,喝四杯;祝他六六大顺,平步青云,喝六杯;祝他八面玲珑,八方拜贺,喝八杯;祝他一人成仙,鸡犬升天,全家得福,满堂皆红,喝十杯。人多是愿听好话的,特别是公孙余假投靠弥子瑕,正在得意忘形之时,经不住颜浊邹好言相劝,阿谀奉承,三杯酒下肚,便心醉神乱,岂有不喝之理,于是只喝得酩酊大醉,瘫作一堆乱泥。
  蘧伯玉趁公孙余假醉得不省人事,忙向孔子敬了一杯酒说:“伯玉前天购得古琴一具,请夫子代为鉴赏!”
  孔子说:“孔丘得饱眼福,不胜荣幸,愿意领教。”
  二人起身,向后堂走去,公孙余假堪称酒鬼,喝了这么多,竟然只醉了四肢而没有醉心,他也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欲跟到后堂去,醉意朦胧地说:“夫子赏、赏琴,下,下官理当奉,奉陪……”
  公孙余假毕竟是喝得太多了,东脚打西脚地挪动了三、五步便一头栽倒,若不是颜浊邹手疾眼快,忙上前搀扶,定撞得头破血流。颜浊邹扶他坐于木榻之上,有意激他说:“公孙大夫,你的酒量太浅了,尚未敬我,便喝得如此狼狈。”
  “什,什么,我酒量太,太浅?不是余假吹牛,凭你的酒量,十,十个也,也不抵我,我一个!不,不信,咱就比,比试,比试!……”
  颜浊邹乘机又灌了公孙余假几杯,这样,蘧伯玉才有机会较从容地将他的难处讲与孔子,求教孔子为他想个万全之策。
  原来卫国宫廷之争已经明朗化了。太子蒯瞆派人日夜监视其母南子,而南子与弥子瑕仗着得宠于灵公,依旧明来暗去,朝铺夜盖,为所欲为。蒯瞆曾多次奏请灵公除掉弥子瑕,以报家仇,雪国耻,保住母亲的贞节。灵公非但不准奏,反而申斥蒯瞆不该过问母亲的私事。一日蒯瞆将蘧伯玉召进宫去,要他设法除掉弥子瑕,以洗雪这奇耻大辱。
  蘧伯玉一生办事谨慎,素来极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太子的要求给他出了个大难题。一个弥子瑕无关紧要,除掉如屠一狗耳,然而他是南子的面首,卫灵极宠信的人呀!不答应世子的要求,便为不忠;答应他的要求,除掉弥子瑕,南子决不会善罢甘休,便会引起一场大流血、大屠杀的宫廷政变,祸国殃民,便又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举,岂是君子所为?然而不肯为又怎么办呢?他百思不得其计,只好向孔子讨教。
  孔子听完了蘧伯玉的讲述,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地说:
  “蘧大夫请取琴来,让孔丘长长见识。”
  蘧伯玉很是纳闷,这孔夫子既知来后堂非为赏琴,为何不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却硬要取琴呢?既然他要鉴赏,又不好拒绝,只好勉强拿来,放于孔子座前的几案上。
  这时候,客厅里公孙余假的酒已消了大半,如梦初醒似地爬了起来,有头没脑地说:“什么宝,宝贝琴,值得看,看如此之久?……余假理当奉陪!”他说着便步履蹒跚地闯入后堂,颜浊邹拽了一把没有拽住,急得一身冷汗……
  待公孙余假跌跌撞撞地走近屏风,后堂内果然传出了一阵清幽的琴声。公孙余假这才放了心,只觉得满腹饮食一古脑往上涌,的强忍着翻江倒海似的恶心,转身向外跑去。……
  孔子一曲终了,蘧伯玉眼前一亮,心中豁然开朗,忙向孔子深施一礼说:“谢夫子指教,老朽顿开茅塞!”
  原来孔子弹的是一首古曲,讲的是商朝的伯夷、叔齐兄弟为避宫廷之争,一起逃奔深山之中。
  第二天早朝之后,蘧伯玉假托某些地方官吏不勤王事,请旨外出考察去了。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是孔子的一贯主张。他既已看清了卫国正孕育着一场政治风暴,且劝蘧伯玉暂避,又有弥子瑕之流仇视,公孙余假之辈监视,自然不会再在卫国居住下去,便留下颜回向颜浊邹道谢辞行,自己先带领弟子们离开了帝丘,奔陈国而去。
  这一日来到卫国境内的匡城(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驾车的弟子颜刻用马鞭指着城的一个缺口说道:“昔日刻曾御车从此豁口经过,不想今日又随夫子重来匡城。”此话被城中居民听到,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惊慌逃窜,孔子一行莫名其妙。
  原来,当年阳虎叛乱,兵败逃齐。齐景公欲以阳虎结好鲁国,便囚禁了他,准备献给季孙大夫。不料阳虎买通了狱卒,半夜潜逃,经过卫国的匡城逃到了晋国。阳虎当年就是从这个缺口入城的,杀人放火,洗劫财物,害得匡城人民好苦,因而匡城人民对阳虎恨之入骨。今天匡城人听颜刻这样一说,又见车中的孔子长相酷似阳虎,便怀疑是当年的阳虎又来了,于是有人忙跑去报告了邑宰简子。这一切,孔子师徒自然不知,当夜投宿在城中的一家客店里安歇。
  简子招集城中居民及兵丁说道:“昔日之阳虎今日复来,宿于客店,我等快去围捉,以洗当年之耻。”
  居民们高举火把、铜矛、大刀、石戈、弓箭,唿啦啦一拥而上,将个小小客店围得水泄不通。”
  孔子师徒正待入睡,忽然外面人声喧哗,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子路依窗窥探,店外人头攒动,喊声震天,匡人个个怒目圆睁,黑暗中更觉气势逼人。大家十分纳闷,忙找来店家询问究竟。店家说:“你们之中有一位名唤阳虎者,早年曾骚扰过匡城居民,杀人放火,无恶不做。今见阳虎复来,匡人集众捕之,报仇雪恨。”
  子路听后,更觉奇怪。阳虎现居晋国,此行只有我们师徒几人,还有些同学和几辆车子离我们尚有一天的路程,这里哪有什么阳虎!他对店家说:“烦请店家到外边解释,阳虎现在晋国,请他们快快退去吧。”
  “哦……这个……”
  “汝不去,众人冲进,必混战一场,小店恐难保矣!
  ……”
  第二天一早,门外喊声又起,子路让子贡等人侍奉夫子洗漱吃饭,预备赶路,自己又找店家询问。店家说道:“他们本欲冲进店来捉拿阳虎,怎奈余苦苦哀求,方答应只围不打,定要捉住阳虎,食其肉,寝其皮,以泄民愤。”
  子路想,匡人要捉的是阳虎,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赶快打点书简行囊,准备赶路吧。但转念又一想,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夫子偌大年纪,如何通得过去呢?让我去和他们协商,闪开一条道路,待我们去后,他们再去捉什么阳虎。子路这样想着便去打开店门,只听“嗖嗖”几支翎箭射来,有人呐喊:“捉住他,此人亦系阳虎同伙!”哪容得子路分说,急忙转身退回,将门闩好,心中好不纳闷:我怎么也成了阳虎同伙呢?
  孔子师徒被围在店中,店家无法招待四方来客赚钱,急催赶快离去。子贡说道:“赐与其相商,待我等离去之后再捉拿阳虎不迟。”
  子路说:“由亦如此设想,但刚见面便喊我为阳虎同伙,乱箭将由射回。”
  众人听后,都感愕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冉求说道:
  “莫非匡人非捉阳虎,而欲捉吾辈中之一员吗?”
  子路不耐烦地说道:“外面明明喊着捉拿阳虎,店家亦言捉拿阳虎,何以会是吾辈中之一员呢?”
  “你是否随同阳虎来过匡城?”
  “由与阳虎,犹水火也,怎会跟他来过此地?”
  子贡说道:“且莫争吵,待我试上一试。”
  子贡正欲开门,店家又来说道:“敝店本小利薄,众位明日快些离开吧。再待几日,我一家数口,只好停炊断食了。”
  子贡趁机说:“请店家陪我走一趟,只要匡人肯放行,吾辈明日即可离去。”
  店家答应,前边打开店门说道:“众乡亲且莫妄为,这位先生欲见邑宰简子。”
  简子持剑而前问道:“小子有何话讲?”
  “汝辈捉拿阳虎,非阳虎者可否出店?”
  “阳虎曾侵凌匡民,生啖其肉而不解吾恨也!我等只捉拿阳虎,与他人无干。”
  “今日天色已晚,吾辈明日早行可否?”
  “当然可以,只是不能放走了阳虎!汝亦系阳虎同伙,转告于他,快快出来受降,免得牵连他人。”
  “大人误会了,我们师徒数人自鲁而来,阳虎早在晋国多年,怎会与他同伙?”
  “休得狡辩,汝既非阳虎同伙,不必多言,明日速速离去便是。”
  子贡也很纳闷,这是哪里的事呀!子路是阳虎同伙,我也是阳虎同伙,看来其中定有奥妙。子贡边想边回到店内,告诉夫子等人,明天一早便可离店。只是这阳虎在哪儿,令人不解。虽然不解,也不放在心上,大家各自安歇,准备来日登程。
  第三天拂晓,众人吃过早饭,冉求等几个第子打开店门,整饰车马行装,等候孔子上车。子路和子贡陪着孔子来到店门口,只听匡民中有人指着孔子喊:“这个就是阳虎,捉住他!”
  于是一阵呐喊,众人围将上来。
  “捉住他,别让他溜了!”
  子路见状,大吃一惊,急忙抽出宝剑护住孔子。子贡护送孔子返回店内,冉求等人也返了回来,车子和书简任匡人捣毁,砸烂。
  众弟子闩上店门,又搬来桌凳顶牢。子路安慰夫子不必担惊,匡人只为捉阳虎,并非要加害夫子。直到这时,孔子师徒才明白,原来匡人错把孔子当成了阳虎。冉求很奇怪地问子贡:“夫子与阳虎,凤凰之与鸡也,匡人何能错将夫子当阳虎呢?”
  孔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子贡叹了一口气说道:“夫子与阳虎皆为鲁之‘长人’,平时我等与夫子相处得情同骨肉,未能细细观察。如今经匡人喊出,夫子与阳虎皆为三缕长髯,方面大耳……”
  不等子贡将话说完,子路喝道:“赐休得胡言!阳虎乃犯上作乱之辈,焉能与夫子相提并论!匡人无知,吾辈岂可随波逐流,也将夫子诬为阳虎也!”
  孔子见子路怒斥子贡,看得出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声誉。子路真称得上是个忠诚的弟子,他不仅要保护着自己的生命安全,即使同窗好友,也不允许对自己略有微词。但这也有些过分,子贡也并非恶意,这也太难为他了。孔子宽厚地笑笑说道:“赐之一言提醒了为师,阳虎与丘确有相似之处。由啊,只是长相之似又有何妨!吾辈与阳虎在鲁争斗了一场,他逃齐、奔宋、居晋,终有实行自己主张之所。眼下吾辈尚不若阳虎也!”孔子说着,有意地捋捋长须,哈哈大笑起来。
  子路看看子贡,恰好子贡也顾盼子路,四目相对,随着孔子的哈哈笑声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冉求说道:“吾辈需严加防范,万不能让夫子落入匡人之手。万一有个好歹,岂不要了我等性命!”
  子路点头称是:“尔等看护夫子,我与子贡严加巡视,寻找时机,冲出重围!”
  众弟子正欲按子路吩咐行事,孔子说道:“二三子,时光不可任其流逝,听为师讲些历史上临危不惧的故事……”
  客店外面的包围越来越紧,白天人们轮番吃饭,夜间点起了火把,照得四周一片通明,连一只鸟也休想飞过。几起民众呐喊着欲冲进客店,店主人苦苦哀求保护他的店面,简子答应了他,向众人说道:“阳虎既被围困,勿需急于攻打,店中食物已绝,不出几日,阳虎便会束手就擒。”
  众人听令,只是将客店包围得更加严实。
  孔子等人在店中已三天没有吃饭了,子路见夫子精疲力竭,两唇干裂,讲学时声音嘶哑,时断时续,便找来了店家说:“请为夫子做点吃食,老人家已三天粒米未进了。”
  “这……小人不敢!”
  “来日定有厚报!”
  “小人不求厚报,但求保全客店!”
  “店家何出此言?”
  “几天来无人住店,小本生意,怎经得起!简子大人传话,如若胆敢供给饮食,便放火烧了客店,将我一家大小逐出匡城……”店家说着,流出了眼泪。
  子路闻听,抓住店家衣袖,厉声问道:“此言当真?”
  “小人不敢哄骗客官!”
  子路放开店家,抽出宝剑,大喊一声道:“子贡保护夫子,由冲出去杀他个三进三出,倒要看看这小小邑宰,是何等人物!”
  “由啊,万不可胡来,容为师别图良策。”孔子喘息着说。
  “夫子,我等岂能活活困死在此!”
  “由啊,吾与匡人,前无冤仇,今无隙恨,纯系误会。格斗厮杀,岂不要涂炭生灵!以怨报怨怨更深,我等以仁德待人,终有结果。”
  “被困五天,又无粮食,岂不是要束手待毙吗!”
  孔子从容镇静地说:“文王既没,周之文化岂不全掌握于为师之手吗?设若上天欲灭此种文化,何以要让我这后死之人掌握周代文化呢?上天若不欲此种文化毁灭,匡人能奈为师如何?”
  店家见孔子阻止子路厮杀,又讲以仁德待人,很感意外,便仔细地打量起孔子来。他虽长得身高体壮,其貌不扬,但慈祥之色充溢仪表,给人一亲切感,不似几年前来此的阳虎,便问道:“客官何许人氏?既非阳虎,为何不表明身份?”
  常言道,当局者迷。孔子师徒几天来被因得颠三倒四,谁也没想到这一着。经店家一句话提醒,无不欢欣,子贡起身便要与匡人解说,孔子扬手阻止说:“店家言之有理,但此时行不通矣。”
  “这却为何?”
  孔子解释说:“匡人既认定我为阳虎,岂肯轻信吾等空口解说?只有做件非阳虎之所能为之事,围方可解。”
  子路等人听后,很感可笑。小小客店,方寸之地,且被围五天,外有兵民相逼,内无充饥之食,夫子竟然提出做什么让匡人消除疑惑之事,岂不是太迂腐了吗?众弟子心中暗想,谁也没有出声。
  突然,孔子一拍几案而起,高兴地说道:“围可解矣!”
  弟子们疑惑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夫子。孔子说:“让我等引亢高歌。”
  子路“唉”了一声,重又低垂了头。其他人有的双手抱膝,把头扭向一边。有的气恼地躺在席上。孔子笑了:“为何皆耍孩子性?由呀,你且带头!”
  子路举起宝剑,两眼湿润,直盯着孔子说:“夫子,恕弟子无礼,高歌还是由剑去唱吧!”
  “由呀,尔何时能脱武夫气?”孔子说,“孔门之中,除了为师,尔便为兄长。遇事不惊不惧,方能解脱。只知拼命厮杀,为师素不喜欢。”
  “琴瑟俱在后边车上,无琴瑟怎能放歌?”子路为难地说。
  “拿剑来,剑不仅是格斗厮杀之武器,亦可做抒情达意之乐器。”孔子笑吟吟地走到子路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宝剑,轻轻地弹了几下。
  子路抬起头来,腮上挂满了泪水,孔子给子路拭去了泪水,子路深情地望着夫子。
  孔子席地而坐,支起双膝,将剑架于两膝之间,正欲弹奏,忽又止住,说道:“谁能回答,歌自何出?”
  子贡抬头应声说道:“歌自心出。”
  孔子见他停住,问道:“还有吗?”
  子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其他人相互看看,一齐将目光投向孔子,孔子说道:“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歌可以感人,可以使匡人知我非阳虎也。来,为师弹剑,二三子唱歌!”
  子路问道:“夫子欲唱哪首?弟子不知也。”
  孔子说:“我等不唱《诗》,非循矩,以心中之感而作歌,匡人必离去。”
  孔子说着,先铮铮地弹奏起来,边弹奏边摇头摆尾地放声高歌:
  昊东旭骄暖春华,
  风动叶舞鸟蝉鸣。
  兄耕勤耘嫂织帛,
  弟执壶浆教相恭。
  匡人愠难,
  枉恨横来,
  我求仁德,
  灾弥消。
  众弟子拍手合唱,歌声飘向店外,匡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店家打开店门,走到门口,只见匡人在简子的带领下静静地站着向店内探望。
  店内歌声又起,孔子唱着歌从室内走到门外。简子一摆手,匡人呼啦一声拥上……

  孔子看后,心中暗暗称赞:好一派道骨仙风!他双手高举大雁,深揖大礼说道:“鲁君派孔丘与南宫敬叔前来求教于尊师门下。”
  老子上前一步,还礼,接过大雁,交给侍从,复又施礼说道:“仲尼好学,遐迩闻名,后生可畏,老朽不及。”老子言若洪钟,掷地有声。他转过身拿起侍童用木盘托上的三觥清酒,“仲尼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老朽敬二位薄酒一觥。”说罢,先自仰首一饮而尽。孔子和敬叔也随之饮罢。二人又各斟一杯,啜一满口,余酒泼洒于地。这也是秉礼而为,是为祭路。
  老子和孔子、敬叔同车入城,余者尾随车后。直至驿馆门前,老子绝口不谈学礼之事,敬叔不免有些着急地问:“敢问尊师何日赐教?”
  “不必操之过急。”老子慢条斯理地说,“二位先到各处饱览风光,歇息几日再议不迟。”
  老子说罢,告辞走了。敬叔见孔子也一直未提学礼之事,埋怨道:“夫子忘记国君遣我等赴周使命否?”
  孔子说:“欲速则不达。我等先四处观光,开拓耳目思路,待有心得,再与先生学礼,岂不体会更深!”
  敬叔听孔子剖析,很觉有理,高兴地说:“明日我们四处观游,岂不妙哉!”
  “不!”孔子纠正说,“我们先谒明堂和太庙。”
  第二天,师生二人先来到了明堂。
  明堂是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所有朝会、庆赏、选士、教学等大典,都在这里进行。明堂四面的大门上,画着尧、舜、禹和桀纣的画像。尧、舜、禹魁伟和善,豪爽英俊,桀、纣则凶神恶煞,尖嘴猴腮。墙壁上画着周公相成王图。孔子一见周公的画像,立即想起了三天前的梦境。那一夜,他们一行三人投宿在一个老翁的家里。半夜,一个小吏带着一伙兵丁破门而入,捉走了老翁不满十八岁相依为命的独生子,并抢走了全部衣物和粮食。老翁悲泣了一夜,孔子虽娴于辞令,也无言解劝,只有陪着伤心。他毫无倦意,心潮翻滚,心痛如绞,双目滑腻,朦胧中见一长者乘龙车自天而降,与之促膝倾肠。作别时长者慈祥地微笑着对他说:“不要伤心,要实行仁政德治,救民于水火!……”说着用大手拭干了他腮边的泪痕。他睁开双眼,面前那位和善的长者不见了,脸腮上还留有他那只宽厚大手的温馨和余热。他默默地回忆着梦境,但怎么也想不起这位似曾相识的长者是谁。这团疑云一直笼罩着他,三天来弄得他若有所失。仰望眼前周公的画像,孔子这才恍然大悟了,原来自己梦见了周公!梦中的周公竟与这画像不差毫发。在孔子心目中,周公不是相武王伐纣,辅成王大治的周文王之子,而是天上神明,人间偶像,是帝王的楷模,自己的追随。人类社会犹如一叶轻舟,在浩淼的浪涛中颠簸前进,而周公所制定的礼乐典章便是这轻舟的舵和帆桨,没有它,这轻舟就要倾覆或失去方向,没有它,这轻舟就要停滞或倒退。自己的使命,就是做一个出色水手,稳操舵,高扬帆,急划桨,让这轻舟迅猛驶向远方。其实,这比喻是不恰切的,周礼倒颇似水中的逆流和漩涡,常使轻舟倒行而逆施。
  孔子在“周公辅佐图”前流连忘返,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又来到东周太庙。太庙是帝王的祖庙,也是帝王祭祖的地方。
  敬叔见一排七座大庙,都是瓦脊草顶,飞檐斗拱,不知哪座是太庙。孔子解释道:“按周礼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为七。以左昭右穆,而定父子两代之别。始祖居中,昭位在左,穆位在右。宗庙次序,坟位葬位,祭祀排列,均依此制。”
  敬叔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那居中必是太庙,亦即后稷之庙尔!”
  二人说罢,拾级而上,步入太庙,指指点点,说古论今。忽见左陛之上有一金人,口上贴有三道封条,背上一行铭文:古之慎言人也。敬叔好不惊奇,用手摩挲着金人绕了三匝,看不明白。又看看孔子,见他也在沉思,就问道:“此乃何意?”
  “此金人三缄其口,古之慎言人也!相传其背乃铭周公口嘱,劝人出言慎重,处世小心。多言多事,多事多灾,多灾多悔也。”
  敬叔听孔子一解释,方才明白,便说道:“倒也有些道理。”
  孔子思索着说:“话虽如此,然而失之太过。世事乖舛,权贵暴戾,若无人匡政,仗义直言,则人间苦不待言。丘疑此非周公之言,乃后人托古而造罢了。”
  “莫非是那老……”敬叔话未出口,孔子截住话头道:“我等学礼而来,切勿出言不逊,来日论道更需语恭词谦,洗耳聆听!”
  二人谈论着步入庙室之后,审览着各式各样的祭器。
  孔子把那太庙和三昭三穆之庙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就连那殿堂观阙的长宽高,祭器摆放的上中下,物件颜色的红白黑都不放过。南宫敬叔十分惊叹夫子的知识像那东海之波,深不可测,多不可量,这两天他的受益胜读十年书简。他疑惑地问孔子:“夫子为何知道得如此之多?难道是生而知之的吗?”
  孔子微微摇摇头说道:“我非生而知之者,乃好古,勤敏学习得来者。吾初入太庙,事事皆发问。有人讥笑我说:‘谁说叔梁纥之子懂礼呢?’吾闻之,回答道:‘是为礼也。”
  敬叔有些着急了,牢骚着说:“照此观礼问道,怕三年五载也难睹君颜了。”
  孔子半开玩笑地说:“先生不教,弟子奈何?姑且自学耳!”
  其实,孔子心里也在揣摩:这老子把我二人送至驿馆,一走了之,并不授礼论道,而是任你观光,究竟何意?莫非不愿传授,抑或……”
  突然他精神一振,心里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老子已经开始传道了!……
  “明日我们再到何处?”敬叔忧心忡忡地问道。
  “明日乘车前往孟津。”
  “就是武王伐纣,大会诸侯的地方吗?”
  “诺。乘此良机凭吊夏商周三代古迹,追思盛世先贤先哲,真乃丘之幸也!”
  “何时才能求教于老子呢?”
  “任随自然。以后每日早晨到其府上言明去处即可,不必强求相见。”孔子说话时那种充满着信心和力量的神态使敬叔莫名其妙,他问道:此乃何意?”
  孔子回答说:“不必多问,径自多思。三日之后若思而不得,吾将言之!”
  次日,孔子与敬叔前往老子府前,侍童言道:“先生外出,不在府上。”
  孔子说:“烦请禀报先生,丘与敬叔今日前往孟津。”
  又一日,天刚放亮,二人赶到府前,老子又不在,孔子便道:“烦请禀报先生,丘与敬叔今日赴西毫凭吊契、汤(前代二王)旧都。”
  凭吊旧都归来,天色尚早,无所事事,孔子说:“闻听京都人人知礼,我们何不找一人家求教一番。”
  敬叔说:“知礼者,士人贵族。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怎能求教庶人?”
  孔子说:“敬叔差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习是要不耻下问的。”
  他们敲开一草堂门,一位长者迎出,孔子道明来意,分宾主坐定。这是一个几代同堂的大家,晚辈端上果品侍候。一家几十口人,烧饭、纺线、捣米、锄田、放牧,各有分工,显得十分和睦。
  孔子说:“请问,京都通行的礼制都有哪些?”
  长者回答说:“老朽不才,请君指教。京都礼制,有馈赠礼,是敬死丧的;射飨礼,是敬乡党的;食飨礼,是敬宾客的……”
  孔子又问:“诸多礼制有何用处?”
  长者继续说:“居家有礼则长幼分,闺门有礼则三族和,朝廷有礼则官爵尊,田猎有礼则戎事闲,军旅有礼则武功成。若失却了礼,就像瞎子行路,失却了搀扶他的人;又如终夜无烛坐于暗室之中,耳目无所见,手足无所措,遗祸无穷矣。”
  敬叔钦佩得连连点头。二人谢过长者,告辞回驿馆。
  再一日,孔子与敬叔照旧例来到老子府前,未及开口,那童子便说:“我家先生已至太庙,请二位先生急速前往。”
  二人急忙奔向太庙,远远便见一位高龄长者站立庙前,一派超然大度。
  “你二位是孔仲尼和南宫敬叔吧?”老人率先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先生……”
  “老叟苌弘也!”
  二人急忙大礼参拜:“不知乐师在此,望请海涵。”
  “今日乐工演习《大武》乐章,请二位指教。”
  “《大武》?”孔子被这意外的消息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大武》乃是一曲反映周武王率诸侯倾覆殷纣王朝的大型乐舞,共有“六成”(相当于六场)。多少年来,《大武》乐舞几濒失传,唯有周之苌弘乐师可以通演《大武》六成,尚且秘不传授。一班贵族、大夫都以亲睹《大武》为幸、为荣、为豪。孔子万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福气,真可谓大喜过望啊!
  苌弘引他二人落座。只见堂上的乐工已将乐器摆好。音量较小的弹拨乐器、琴瑟之类放在最前;音量较大的竹管等吹奏乐器放在其后;音量最大的建鼓、编钟、编磬等放得更远,真是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俱全!
  孔子心中暗暗称赞:乐器如此排列,不仅有条不紊,而且更有音响层次,不愧是周乐师!那虎纹特磐,硕大细润,还真从未见过。怎么,那埙竟有七孔?鲁国还一直用五孔埙。莫非是在宫、商、角、徵、羽(相当于简谱的1、2、3、5、6)音外,另制清角、变宫(相当于简谱4、7)二音?那筑,看样子有十三根弦,那笙竟有十四簧,那竽足有三十六簧,还有那龠(排萧前身)如编管之式,那木柷,形如漆桶,那敔,状如卧虎……
  正值孔子如痴如呆地辨认理解那些难以数清的精美乐器时,雄壮威武的鼓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咚!”只听得玉枹(鼓槌)响腾,徐张徐缓,时扬时抑;时而有如万马奔腾,山呼海啸,宛若霹雳千钧,地裂山崩;时而又似幽谷清叩,山壑回声,游丝断线,即合即离……
  孔子心想:为何这敲鼓之声如此之久?莫非……“夫《武》之播戎已久,恐不得其众也。”坐在孔子身边的苌弘老人像是自言自语。噢,孔子明白了,这长时间的击鼓是召唤众人之意。
  鼓声过后,头戴冠冕,手执玉斧朱盾的武士组成的舞队自北面出场了。
  “始而出。”苌弘像一个絮叨话的老太太低声地叨念着。
  武士们高声地唱起了气壮山河的颂歌:
  於皇武王!(啊,英明伟大的武王!)
  无竞维烈。(坚强奋发,是为荣光。)
  允文文王!(有文德,显考文王!)
  克开厥后。(能够廓开后世大业。)
  嗣武受之,(武王继承文王遗烈,)
  胜殷遏刘。(战胜殷商,消灭纣王。)
  耆定尔功。(奠定其功,天下共仰。)
  这些武士们仪容是那样恭敬虔诚,声音是那么嘹亮雄壮。
  突然连顿三次脚,舞队开始行进。
  苌弘又在叨念着:“三步以见方。”
  孔子心想:这老乐师不时叨念,却是何意?“三步以见方”是表示出征机会已到,同时表示第一成结束。噢,老人是在关键之处点拨于我啊!想到此处,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第二成正激烈地进行着。舞队在行进中做各种击刺战斗动作,象征着军威远振全国。此成舞蹈热烈、奔放、勇猛,显示出周部落的必胜信心。最后舞队分列以示殷纣已亡。
  “夹振而驷伐,威盛中国也。”“分夹而进,事早济也。”苌弘老人依然在叨念。
  舞队又唱歌祝捷了。
  第三成,伐纣凯旋之后又向南方进军。
  第四成,平定了南方。
  第五成,舞队以周,召两公为首,分成左右两队,象征辅佐武王统治。乐曲上用“乱”突现全曲高潮。曲“乱”时,舞者皆以“坐”姿,以示周、召二公的和平盛世。
  苌弘老人依然在自语着:“《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
  “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
  第六成又开始了,舞队合并一起,齐声赞颂周朝强大和武王英明。
  整个舞乐至此结束。孔子深深地被这气势磅礴的歌舞折服了,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充满了神圣、威武、肃穆的感情。他甚至想:如果自己能生活在文武周公的百年盛世,那该多好啊!
  忽然,他听见苌弘老人叨念道:“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外,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声和;乱世之音怨,以怨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孔子听到此处,禁不住拍案叫绝:此言音乐与政教相通。太平盛世的音乐必定安乐,政治便也修明和美;祸乱之世的音乐必然怨恨,政治也必苛暴;亡丧之世的音乐必定悲哀,生民也困苦不堪。
  正当孔子要上前向苌弘老人致敬求教时,那老子不知何时来到,开口说道:“先生又欲兜售乐经耳?岂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万物本于无,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唯夫道,善贷且成。”
  苌弘老人气得满脸通红,毫不相让地驳斥道:“乐者,象成者也。唯乐不可以为伪,尽善尽美矣!”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也;皆知善之为恶,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眯着双眼,悠然自得地说着,仿佛他在吟咏着一首意境优美的诗篇,陶然自娱。
  “与你论乐,久言不通,真可气煞人也!”苌弘老人气得跺着脚说,“年轻人,你向他问礼论道,定然徒劳往返。”
  孔子思索了一下,略一施礼,朗朗答道:“二位师长谈乐论道,弟子受益匪浅。窃闻恐所论非同一事耳。老聃师,以道论乐,实则唯道;乐师以乐言道,实则唯乐,所言道同而类不同也,故不必相争!”
  两位老者听了孔子的话,眼里放出奇异的光。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果然名不虚传,机敏过人。”
  孔子心想:此乃何意?怕是二人早有预谋。老子不授道,三拜不见,任他二人观光凭吊,今朝又观看《大武》乐舞……
  这一切皆出自精心安排,岂不正是以不授之道而授道吗?
  孔子又向老子请教了关于礼的知识,例如出丧的时候逢见日食怎么办,小孩子死了该葬到近处还是远处,国家有丧事的时候不避战争对不对,战争的时候应该把已死的国王的牌位带着还是不带,等等。老子都根据事实和情理作了明确的解答。孔子急忙施礼道:“多谢先师授礼!”
  老聃微笑道:“我等徒有虚名,何谈传道授礼?尔学已有成,返鲁用心体会便是!”
  “请问先生之道何时向我们传授?”敬叔再也忍不住了,但表面上仍然恭敬地问道。
  “哈,哈,哈哈!……”老子大笑一阵道:“尔问仲尼便知。”
  “问他?”敬叔怔了一下又说:“请问何为道也?”
  老子微微一笑,吟诗般地唱道:
  有物混成,(有个浑然一体的东西,)
  先天地生。(它先于天地而生。)
  寂兮寥兮!(无声啊,又无形!)
  独立不改,(它永远不依靠外在力量,)
  周行而不殆。(不停地循环运行。)
  可以为天下母。(它可以算做天下万物的根本。)
  吾不知其名,(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字之曰道,(把它叫做“道”,)
  强为之名曰大。(勉强再给它起个名叫做“大”。)
  大曰逝,(大成为逝去,)
  逝曰远,(逝去成为辽远,)
  远曰反。(辽远又返转还原。)
  故道大,(所以说道大,)
  天大,(天大,)
  地大,(地大,)
  人亦大。(人也大。)
  域中有四大,(宇宙间有四大,)
  而人居其一者。(而人居其一。)
  人法地,(人以地为法则,)
  地法天,(地以天为法则,)
  天法道。(天以道为法则。)
  “咳!”敬叔长叹一声道:“窃恐敬叔永生难通先师此道。不通也罢,超然世外,心静寡欲,若纳若拙,若愚昔屈,万事皆无!”
  “然也!此正吾道也!”老子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敬叔愣在那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位神秘古怪的老朽玄而又玄,鬼神难测,虚虚实实,有有无无,真真假假,令人晕头转向。
  正在凝神谛听的孔子,似乎踏进了一个玄妙之门,忘记了周围存在的一切。他感到了自己已经超脱了人间和现实生活的种种纷扰,飘向了浩渺世界。那里没有战争与创伤,没有饥饿与呻吟,没有血泪与刀枪,那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大自然的,人是自然的骄子,自然是人类的母亲——茂密的森林是她飘逸的长发,潺潺的流水是她甘淳的乳汁,广袤的草地是她坦荡的胸膛,温暖的太阳是她晶莹明亮的眸子,高雅的月亮是她头上的玉梳,和煦的轻风是她甜蜜的絮语,飘浮的霭岚云雾是她的丝裙绸裳;啊,日出月落,苗青谷黄,虫啾蛙唱,莺啭鹤翔,鹿奔蝶飞,山高水长……
  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毕竟太遥远,太渺茫了!而眼前——孔子的思绪猛地转回到清醒理智的现实中来,这个充满着爱与恨、恶与善的世界,才是自己思考的土壤。想到这里,他抖起精神向老子和苌弘一拜说道:“承蒙二位师长指教,弟子终生受益。不日返鲁,还望拨冗延见,以匡不逮!”老子与苌弘相互对视后言道:“老朽愚腐,未敢自诩圣贤。
  仅以齿长之故,临别定为赠言。”
  还是郊迎时的路旁,还是那古老的礼节。老子捧起一觥清酒说:“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
  “诺,丘乐闻之!”
  “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因议人之非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因发人之恶也。”
  “诺,丘谨记之!”
  反者谓之功,(向相反的方向变化是“道”的运动,)
  弱者道之用。(柔弱是“道”的作用。)
  祸兮,福之所倚,(灾难啊,幸福紧靠在它的身边,)
  福兮,祸之所伏。(幸福啊,灾难埋伏在它的里面。)
  多言数穷,(论说过多,注定行不通,)
  不如守中。(还不如保持适中。)
  见素抱朴,(外表单纯,内心朴素,)
  少私寡欲。(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方而不割,(方正而不显得生硬勉强,)
  廉而不刿,(有楞角而不至于把人划伤,)
  直而不肆,(正直而不至于无所顾及,)
  光而不耀。(明亮而没有刺眼的光芒。)
  老子讲到此处望了望垂首恭听的孔子,赞赏地说:“吾乃以不教之道而授道,尔乃以不问之道而问道。吾道穷矣,尔道通矣!”
  “弟子不敢!吾师乃终生之吾师,愿闻道之多矣,久矣!盼早日降趾鲁都,再聆教诲!”
  “哈哈!”老子笑道:“去吧,盼你有成!”
  “拜辞先师!”孔子与敬叔三拜稽首于地,然后执绥登车,恋恋不舍而去。
  老子和孔子都是中国文化史上极其杰出的人物,他们的会见是灿烂的古代文化史上饶有意义的一页。
  又是黄尘滚滚,马蹄哒哒……

  作为领导和推动了这一历史巨变的关键人物毛泽东,这一天心情格外激动。

  他在这年六月十五日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上的讲话中曾经预言:“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迅速地荡涤反动政府留下来的污泥浊水,治好战争的创伤,建设起一个崭新的强盛的名副其实的人民共和国。”①

  毛泽东对此充满信心。

  十月一日下午二时,毛泽东在中南海勤政殿主持召开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中央人民政府宣告成立。会议接受《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为政府施政方针。随后,毛泽东和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全体委员,分别乘车驶向天安门。车队开出中南海东门,缓缓而行,穿进故宫,直接开到天安门城楼下。毛泽东同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的全体委员,沿着城楼西侧的古砖梯道拾级而上,登上天安门城楼。当毛泽东出现在主席台时,广场上三十万群众立即沸腾起来,欢呼雀跃,无数面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场景十分壮观。

  下午三时,开国大典隆重开始,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开会。毛泽东走近麦克风前,用洪亮的声音向全中国、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已于本日成立了。”

  顿时,广场上再次欢声雷动,情绪激昂。

  接着,毛泽东按动电钮,在代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雄壮旋律中,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全场肃立,经历这激动人心的一刻。广场上,五十四门礼炮齐鸣二十八响,象征着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各族人民浴血奋斗的二十八年历程。

  把五星红旗作为国旗、《义勇军进行曲》作为代国歌,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作出的郑重决定。为了作出这个决定,这次会议设立了第六小组,专门讨论国旗、国徽、国歌等方案。

  九月二十五日晚,毛泽东、周恩来在中南海丰泽园召开座谈会,听取关于国旗、国徽、国歌、纪年、国都问题的意见。参加者有:郭沫若、沈雁冰、黄炎培、陈嘉庚、张奚若、马叙伦、田汉、徐悲鸿、李立三、洪深、艾青、马寅初、梁思成、马思聪、吕骥、贺绿汀。

  毛泽东首先谈了对国旗的意见。他说:“过去,我们脑子老想在国旗上画上中国特点,因此画上一条以代表黄河。其实,许多国家的国旗也不一定有什么该国家的特点。苏联的斧头镰刀也不一定代表苏联特征,哪一国也有同样的斧头镰刀。英美德国旗也没有什么该国特点。”说着,他拿起画有五星红旗的国旗方案,用手指着说:“这个图案表现我们革命人民大团结。现在要大团结,将来也要大团结。现在也好,将来也好,又是团结又是革命。”毛泽东讲完,与会者鼓掌一致通过。

  《义勇军进行曲》产生于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田汉作词,聂耳作曲。它传遍祖国大地,成为中国人民反抗外来侵略的一首高昂的战歌。在这次座谈会上,马叙伦提议用《义勇军进行曲》暂代国歌。许多委员表示赞成,一部分委员提出需要修改歌词。有的提出,“歌词在过去有历史意义,但现在应让位给新的歌词”。有的说:“歌曲子是很好,但词中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不妥。最好把词修改一下。”周恩来表示,就用原来的歌词,他说:“这样才能鼓动情感。修改后,唱起来就不会有那种情感。”最后,毛泽东拍板,与会者一致赞同,用《义勇军进行曲》代国歌。毛泽东、周恩来和与会者一起合唱《义勇军进行曲》,座谈会在这首激荡人心的歌曲中结束了。②

  升旗结束后,毛泽东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公告》。郑重宣告:“本政府为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凡愿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等项原则的任何外国政府,本政府均愿与之建立外交关系。”③

  毛泽东宣读公告完毕,阅兵式开始。由中国人民解放军陆海空三军组成的方队,通过主席台前,威武雄壮地由东而西行进。由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驾驶的十四架战斗机、轰炸机和教练机,在天安门广场凌空掠过,格外引人注目。

  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今天已经发展成为一支四百万人的大军。毛泽东为这支军队的创立和发展,付出巨大的心血,做出了最杰出的贡献。从一九二七年领导秋收起义创建工农革命军起,二十二年来,毛泽东的生活、工作与战斗,始终同这支军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领导的中国人民革命事业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光辉历程,也就是这支军队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光辉历程。

  阅兵式持续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晚。这时,长安街上华灯齐放,群众游行开始了。一队队怀着欢欣、激动心情的游行群众涌向主席台,然后分东西两路离开会场。这时,“人民共和国万岁!”、“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响彻云霄,扩音器里不断地传出毛泽东宏亮的声音:“同志们万岁!”

  人民拥戴毛泽东,毛泽东热爱人民,两种真挚的感情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

  晚上九时二十五分,游行结束。这一天,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整整站了六个多小时,他的精神始终十分饱满。回到中南海住地,他对身边卫士说的第一句话是:“胜利来之不易!”这句蕴含深刻内容的话他连续说了两遍。

  从一八四0年鸦片战争失败后,中国人民为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但是,各式各样救国救民的探索、试验,包括改良的和革命的,都不成功,都失败了。中国依然没有找到出路。只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团结全国各族人民,经过二十八年艰苦卓绝的奋斗,革命才取得胜利,人民共和国终于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建立起来了。这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毛泽东也有六位亲人为此献出了生命。胜利确实来之不易!

  然而,要巩固和发展这个胜利,更为不易。这一点,毛泽东在一九四九年三月召开的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就指出来了。他说: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

  为了巩固革命的胜利,巩固新生的政权,新中国刚诞生,毛泽东和他领导的中央人民政府就面临着三项极为紧迫的任务:对内,以最快的速度肃清国民党反动派的残余军事力量,统一全中国;在国民党政府留下的残破的局面下,以极大的力量恢复和发展国家经济,改善人民生活。对外,争取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首先是争取同第一个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建立友好同盟关系。

  开国之初,毛泽东仍以很大的精力放在指挥人民解放战争方面。

  这时,东北全境、华北全境早已解放。西北地区的解放战争已基本结束,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正向着新疆的北疆和南疆实行前所未有的大进军,至九月二十六日新疆宣告和平解放。华东地区,已经大部解放,第三野战军一方面防守华东,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美国军事干涉,一方面积极部署攻取台湾和其他沿海岛屿。待解放的地区,还剩下两大块:一是中南,包括湖南南部、广东、广西;一是西南,包括四川、云南、贵州、西康、西藏。以后的作战方向,主要集中在这两个地区。

  据守在中南地区的国民党军,主要是桂系的白崇禧集团和广东的余汉谋集团。白崇禧集团这时已经退据以衡阳、宝庆(今邵阳)为中心的湘南地区,同余汉谋集团组成湘粤联合防线,企图阻止人民解放军南进。据守在西南地区的国民党军,主要是胡宗南集团和宋希濂集团,此外,还有国民党云南省政府主席兼云南绥靖公署主任卢汉和国民党西康省政府主席刘文辉以及国民党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邓锡侯、潘文华等所属的部队。

  解决中南地区和西南地区国民党军队的任务,毛泽东早在一九四九年五月人民解放军突破长江防线后不久,在规划各野战军向全国进军的部署时,就已定下来了。这就是:第二野战军应准备于两个月后以主力或以全军向西进军,经营四川、贵州、西康;第一野战军分出一路,由贺龙率领,经营川北,以便与二野协作解决贵州、四川、西康三省。第四野战军渡江后,占领两湖,十月即可尾随白崇禧退路向两广前进,十一月或十二月可能占领两广。④

  毛泽东的这个战略部署,得到完满实现,而且比预想的更为顺利。

  怎样歼灭白崇禧集团,这是毛泽东在指导中南战场作战时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白崇禧在国民党军队中素有“小诸葛”之称。他很有战略头脑,作战灵活。他所掌握的桂系军队,战斗力比较强,并且没有受到很大损失。人民解放军渡江以后,曾多次与白崇禧集团交手,每次都想同他决战,他都逃避决战。五月解放武汉时是如此,七月打湘赣战役时是如此,八月解放长沙时也是如此。照毛泽东的说法,白崇禧是中国一个最狡猾的军阀,和他作战的困难,是不容易打着他,他很会跑。正因为这样,采取近距离迂回包围的部署不能奏效,达不到包围歼灭该敌之目的。而这时就整个国民党军队来说,早已处于崩溃瓦解之势。

  根据全国战争的局势以及同白部多次作战的经验,毛泽东及时地提出歼灭白部的新的作战方法。他在七月十六日为中共中央军委起草的致第四野战军领导人林彪、邓子恢、萧克的电报中指出:“判断白崇禧准备和我作战之地点,不外湘南、广西、云南三地,而以广西的可能性为最大。”“和白部作战方法,无论在茶陵、在衡州以南什么地方,在全州、桂林等地或在他处,均不要采取近距离包围迂回方法,而应采远距离包围迂回方法,方能掌握主动,即完全不理白部的临时部署,而远远地超过他,占领他的后方,迫其最后不得不和我作战。因为白匪本钱小,极机灵,非万不得已决不会和我作战。因此,你们应准备把白匪的十万人引至广西桂林、南宁、柳州等处而歼灭之,甚至还要准备追至昆明歼灭之。”⑤

  随着战局的发展,毛泽东在九月十二日为中共中央军委起草的致第二野战军领导人邓小平、张际春、李达的电报中,进一步指出:“我对白崇禧及西南各敌均取大迂回动作,插至敌后,先完成包围,然后再回打之方针。”⑥

  这个新的战略方针,对解决中南战场和西南战场的国民党军,起了关键作用。这种大迂回的战略追歼方式,成为中外战争史上的一大奇观。它是毛泽东“十大军事原则”的新发展。

  根据新的战略方针,第四野战军和第二野战军的第四兵团分东、西、中三路,于九月中旬分别向广东、湘西、湘南挺进。由四野第十三兵团组成的西路军,从右翼迂回到湘西,突破白崇禧的湘粤联合防线,切断了白部主力向贵州撤退的道路。由四野第十二兵团组成的中路军在湘南发起衡宝战役,歼灭了白崇禧的精锐部队近四个师。与此同时,由二野第四兵团、四野第十五兵团等组成的东路军挥戈广东,发起广东战役。十月十四日解放广州。同月下旬,在广东西南部全歼企图经过雷州半岛退向海南岛的国民党军四万余人。湘南、广东解放后,三路军立即挥师入桂,实行大迂回战略,首先切断桂系军队退往云南、退往雷州半岛、退往桂南以及退往越南的各条道路,然后各个歼灭敌军。至十二月十四日,共歼灭国民党军十七万三千人,解放广西全境,圆满地实现了毛泽东在广西境内最后歼灭白崇禧集团的作战计划。

  遵照毛泽东关于在一九五0年春夏两季内解决海南岛问题的指示,由四野的两个军越海作战,在琼崖纵队的有力配合下,于三月上旬发起海南岛战役,五月一日全岛解放。

  两广解放,国民党政府由广州迁往重庆,原在川陕地区的胡宗南集团也撤往西南。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政府曾以西南地区作为大后方,此时仍企图在这里重新站住脚跟,卷土重来。蒋介石自己也赶到重庆。解放西南,刻不容缓。

  西南的重点是四川。毛泽东精心选择了进军西南的战略方向。

  自古以来,夺取四川不外两条通路。一是由陕西越秦岭入川,一是由鄂西溯长江入川。蒋介石判断,毛泽东最大的可能是令彭德怀、贺龙率第一野战军主力经秦岭入川。据此,他在八月召开的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军事会议上,亲自部署西南防务,把川陕边作为守备重点。将胡宗南集团主力沿秦岭主脉组织第一道防线,又沿白龙江、米仑山、大巴山组织第二道防线。同时,也在川东和贵州布防,以备不测。

  毛泽东经过审慎考虑,一反常规,决定令二野以大迂回动作,取道湘西、鄂西,直出贵州,挺进四川的叙府(今宜宾)、泸州、重庆一线,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国民党军西南防线的后侧,切断胡宗南集团及川境诸敌的退路,关起门来在四川境内歼敌主力。同时,以一野一部从陕西挺进秦岭,故意作出由此大举入川的姿态,吸引胡宗南集团把注意力放在北线,尔后也可南下攻占川北及成都。

  这一军事行动,要以大兵团翻越川鄂湘黔边境的高山峡谷,行军给养都十分困难,还随时要同困兽犹斗之敌作战,可谓一着险棋。但是一旦成功,蒋介石精心部署的西南防线便会不战自溃,因此,这又是一着出奇制胜的高棋。

  十一月一日,早已秘密集结在湘西的二野第五、第三两个兵团的雄厚力量,在四野一部的配合下,以快速行动,一举突破湘黔防线,十五日解放贵阳,二十一日占领遵义,切断了四川境内之敌向贵州退逃的道路,并乘胜向川南兜击。国民党军的西南防线果然不战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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