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鬼魅惊破帝王心,眼欲穿望断行军路

作者:亚洲城

一九五六年九月十五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天下午二时,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全国政协礼堂隆重开幕。

  京都名妓苏舜卿着了徐大公子的道儿,不由她不痛苦万分。刚开始时、她每天流泪不止。后来眼泪没有了,只是躺在床上,死盯盯地看着房顶出神。老鸨有点害怕了,怕她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这棵摇钱树就没了。这老鸨开行院几十年,琢磨姑娘们的心思也琢磨出门道来了。知道她一定是恨上了徐大公子,便走过来安慰苏舜卿说:“孩子,千怪万怪,只能怪咱们吃的这碗饭。妈妈知道你卖艺不卖身的志气。可妈妈也要告诉你,有这志气的不是你一个人,可又有哪一个能保得了身子干净?我说句不怕你讨厌的话,我要是想在你身上赚钱,早就有这一天了,也轮不着那个探花郎来占了先儿。可话说回来,咱们在行院里头混日子,就是冰清玉洁,也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不是。前些时,我的一位老姐姐从开封来,说那里的妓院全都让田文镜给查封了。因为万岁爷有旨意,叫贱民们脱籍从良。从良,谁不想?可也得能办到啊!咱们做什么都不会,干什么都不行,不开行院又靠什么吃饭?‘老鸨’这名字,你当是我愿意让人叫的吗?它好听还是怎么的?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孩子,咱们得认命啊!”

  奉旨前来探问允禵的老八,见到了那个叫做乔引娣的女孩子。她清秀美丽的容貌,聪明伶俐的举止,身世不明的过去,尤其她对十四弟的忠贞不渝,都给老八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当然能够看出允禵眼下的心情,是不解,是无奈,是愤怒,甚至可以说是抗议!也别看他当着八哥的面,就亲吻那个小女子乔引娣,摆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他的心里不定多难过呢!作为允禵的哥哥,作为曾和允禵共商大计的,生死与共的兄弟,眼见得老九、老十纷纷遭到贬放,如今又轮到了允禵,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下一个横遭惨祸的必定是自己,允禩心里的伤心,可以说已达到了顶点。但允禩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弄,任人欺侮的窝囊废,更不是那种得过且过,只图眼下心安的庸人。在来十四爷府的路上,他就仔细地想过,朝中能办这差使的人很多,可是雍正为什么要派他来“劝说”允禵。是信托?是争取?是考察?还是皇上正在酝酿着一个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恶毒计划?想来想去,他觉得都是,也都不是。

  出席会议的代表一千零二十一名,他们代表着一千零七十万党员。中国共产党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时,只有十二名代表,几十个党员。三十五年以后的今天,中国共产党已经成为一个领导着拥有六亿人口大国的执政党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可回头一看,苏舜卿翻身向里,还捂住了耳朵。她知道自己说得不对路子,便又换了一种说法:“你喜爱那位探花爷,妈妈我知道;他是头一个给你开脸的,妈妈我也清楚。可妈妈还是要劝你一句,别太死心眼了,男人里没有几个好东西。我年轻时接的头一个客,也是个读书人,还是举人老爷呢!同着大伙一起吃酒时,你瞧他那正经啊,听支小曲就臊得满脸通红,说句笑话那小脸蛋就成了关老爷了!可是,来到房里,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我那天正好身上见红,他也不管不问,趴在我身上就舔我的下头,还不管前头后头全都……别看我是个娼妓,见了他那下作的模样也觉得恶心!唉,谁叫咱脱生个女人来着?依我说,吃个哑巴亏,不吭声,也就算了。这种事儿,又留不下疤痕。只要你不说,他刘探花哪里知道?他就是神仙,不也看不出来吗……”

  “引娣姑娘,你能这样地对待十四爷,让十四爷高兴,也让十四爷满意,我也可以放心了。”允禩在选择着措词说,“我来时还在想,十四爷就要到遵化去了,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可怎么好呢?今天见到了你,这条心总算能放得下来了。你有福啊,十四爷绝不会亏待你的,你们可以好好地过小日子了。”

  各民主党派领导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代表应邀参加了大会,象征着全国人民的大团结,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空前巩固。

  苏舜卿“唿”地从床上坐起来:“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和刘老爷没干过那样下作的事,就是干了,也是我心甘情愿!你要说就说人话,要是再作践刘老爷,那就两个山字叠起来,你给我出去!”

  允禵听八哥这么一说,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来。他“哗”地一声抖开了檀香木的折扇来,又顺势歪坐在椅子中摇着身子傲慢地说:“什么,什么?叫我去遵化?我还没有接到皇上的诏旨呢!八哥,你不会是来替雍正作说客的吧?”

  苏联、南斯拉夫、法国、意大利等五十多个国家的共产党和工人党,也派出代表团参加会议,这表明中国共产党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已经成为一支具有重大影响的力量。

  老鸨死皮赖脸地笑笑说:“哟,我的好女儿,这是什么话呀?妈妈还不都是为你好嘛。徐大公子咱们惹不起,他老子是相国,他自己是八王爷跟前的红人;可刘爷咱也惹不起啊!皇上那么看重他,让他和宝亲王一块去了前线,多抬举他呀。说话间,刘老爷可就要回来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我怎么向刘老爷交代呢?好孩子,千不想,万不念,你总是叫过我一声妈妈。你这没用的妈妈,也从来都没逼着你去接客。刘老爷回来,你得给他个笑脸不是……”老鸨儿说着,竟也流出了眼泪。

  允禩脸一沉对乔引娣说:“你先出去,也告诉外边的人,叫他们都站远点。不叫你们,谁也不准进来!”

  在热烈的掌声中,毛泽东宣布中共八大开幕,并致开幕词。

  苏舜卿号啕大哭,哭得那个惨哪!哭完了她说:“妈妈,你不要再说了,我听你的。但你得依我一条……”

  乔引娣还没见过这等世面呢。她胆怯地看了一眼允禵,见他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好悄没声响地走了出去。她刚一出门,允禩就走近允禵身边,眼睛里似乎闪着幽幽的暗光,嘴角上带着阴冷的笑意,直盯盯地瞧着这位小弟弟。允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摇着的大扇子不摇了,正笑着的脸上也显出了恐惧:“八哥……你……你这是……”

  毛泽东在开幕词里,开宗明义,指出:“我们这次大会的任务是:总结从七次大会以来的经验,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的中国而奋斗。”

  老鸨现在恨不得给她下跪:“孩子,说吧,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

  “你不肯奉诏吗?”

  毛泽东强调指出:“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中国革命的实践密切地联系起来,这是我们党的一贯的思想原则。”“在我们的许多同志中间,仍然存在着违反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观点和作风,这就是:思想上的主观主义、工作上的官僚主义和组织上的宗派主义。这些观点和作风都是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是不利于党内和党外的团结的,是阻碍我们事业进步、阻碍我们同志进步的。必须用加强党内的思想教育的方法,大力克服我们队伍中的这些严重的缺点。”

  “马上找房子搬家,搬到那个姓徐的找不到的地方。我答应你不再哭,也不再寻死,等着刘老爷回来。”

  “我……我不愿去遵化。这哪里是守灵,分明是圈禁!”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全面经济建设的高潮,毛泽东向全党发出了“必须善于学习”的号召。

  于是,她们就搬到了前门外的棋盘街。苏舜卿果然也不再哭闹,一心一意地在等着刘墨林。这天是五月初十,正是年大将军进京演礼的好日子。苏舜卿起了个早,雇了一乘小轿就出了西直门。大街上的人真多呀!谁不想看看大将军凯旋的风光排场?谁又不巴望着能亲睹一下皇帝老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就连紧靠城边的地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看不到头,望不到边的人群,苏舜卿一直走了十多里路,才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她下了轿子,放下食篮,摆上香案,就端坐在那里等候。她的心里只有一个目的,等着队伍过来时,能看一眼自己的心上人,就于愿已足了。

  “就算是圈禁吧。你奉不奉诏?”

  他说:“我们现在也面临着和苏联建国初期大体相同的任务。要把一个落后的农业的中国变成为一个先进的工业化的中国,我们面前的工作是很艰苦的,我们的经验是很不够的。因此,必须善于学习。要善于向我们的先进者苏联学习,要善于向各人民民主国家学习,要善于向世界各兄弟党学习,要善于向世界各国人民学习。我们决不可有傲慢的大国主义的态度,决不应当由于革命的胜利和在建设上有了一些成绩而自高自大。国无论大小,都各有长处和短处。即使我们的工作得到了极其伟大的成绩,也没有任何值得骄傲自大的理由。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应当永远记住这个真理。”①

  卯时正刻,丰台大营那边,响起了震天动地的三声大炮。接着便是一队队的兵丁举着戈矛顺序走出了营盘,在驿道两边布起了防线。只见每隔二十丈远,就是一座彩楼,彩楼两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彩楼下站着的军官,一个个手按剑柄,挺立不动,军士们也全都穿着簇新的号衣,更显得威武森严。不过,他们的这些阵势,对于心怀悲凄的苏舜卿来说,却是视若罔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等着。等着她的心上人,也等着她自己的最后时刻。

  允禵哪怕这一套,他一字一板地说:“不奉诏!我不奉诏!”

  毛泽东的开幕词,总共不到三千字,鼓掌达三十二次之多。整个会场,充满了热烈、激动的气氛。人们普遍感受到,中国历史上一个新的和平建设时期已经到来。

  忽然,城中的拱辰台那里,也响起了三声大炮。钟鼓楼上率先撞响了钟鼓,各寺庙观字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几乎是在同时,潞河驿那边画角齐鸣,军乐奏起了胜利凯歌。五百名校尉佩刀甩步而出,把新用黄土垫成的大路踩得一震一颤。接着,一百八十匹健骡拖着的十座红衣大炮隆隆而过。这些健骡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走起来都踩着鼓点子,也使大道上扬起了高高的尘土,看得人们目瞪口呆。苏舜卿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时,只见大军仪仗已经走了出来。八十面龙旗,由八十名彪形大汉擎着作前导,紧跟着出来的是五十四乘九龙曲盖,一色的米黄,只最后的两面一翠一紫。她知道这叫做“翠华紫盖相承”。华盖后面从容地走着两队军士。他们的前边是八面门旗:两面金鼓旗,两面翠华旗,和四面销金旗。队伍的后面,则是出警入跸旗各一面,一百二十名军士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开过……此时的苏舜卿望眼欲穿啊!她眼见得这些个仪仗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怎么还不见那位年大将军的影子呢?

  “皇上要是派乾清门的侍卫们拿你问罪,你怎么办?”

  为了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召开,中共中央在毛泽东的主持下,作了长时间的充分而周密的准备工作。

  就在她急不可耐的当儿,六十四名军士护着纛车走了过来。这纛车造得非常宽大,车上的四角站着四名护纛将军。他们都穿着二品服色,手握剑柄,昂首挺胸,活像是大庙里面的四大金刚。车中的纛旗足有两丈多高,赤红流苏,明黄镶边,室蓝底色的大纛旗,猎猎飘扬,上书八个斗大的黄字:

  “哼,让他们来好了。那样全天下的人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雍正是怎样对待他的亲兄弟了。”

  在一九五五年三月全国党代表会议上,毛泽东代表中共中央宣布了一九五六年下半年召开八大的决定。会议一结束,八大的各项准备工作便开始了。

  钦命征西大将军年

  “你九哥和十哥难道就不是他的兄弟?我就不是他的兄弟?大哥和二哥不是他的亲哥哥?”

  一个月后,四月二十一日,邓小平给毛泽东送来两个名单。一个是八大政治报告起草委员会名单,另一个是修改党章和修改党章报告起草委员会名单。毛泽东很快批示,提交政治局会议讨论。

  “纛旗在仲春的阳光丽日下,被照得灿烂夺目。纛车的后面,才见到年羹尧的中军仪仗。十名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骑马先行,后面是几十名中军护卫,抬着天子尚方宝剑,擎着明黄的节钺,簇拥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年羹尧。苏舜卿看见,年大将军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相陪的人!

  允禵冷笑一声:“你们和我不一样,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告诉你,不管谁来,我就是两个字:不去!叫他派人来杀掉我好了。杀了我,他心里就安宁了,杀了我,天下百姓也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五月十二日,中央政治局会议通过了这两个名单。政治报告起草委员会由刘少奇、陈云、邓小平、王稼祥、陆定一、胡乔木、陈伯达七人组成。修改党章和修改党章报告起草委员由邓小平、杨尚昆、安子文、刘澜涛、宋任穷、李雪峰、马明方、谭震林、胡乔木九人组成。

  苏舜卿虽然是个烟花女子,可她却也是以“琴棋书绝”四绝压盖京城的名妓。大概除了没见过皇上,她什么世面没有经过呀!她知道,九贝勒从军,是皇帝处置这个不肯听命的“九爷”。所以,今天这场面,九爷是没份儿的。可是,宝亲王是皇上的爱子,宝亲王和刘墨林都是皇上钦命的劳军使,他们应该和年羹尧并辔而行的。那些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们,就是在给他当差,怎么今天宝亲王不见面了?难道是弘历亲王不想喧宾夺主,留在西宁或者在后面慢慢地走?难道是刘郎生了病不能随大军前行了?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军开过去。那长长的一队兵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她一个都没看清,却是在死死地盯着队伍,不敢错过了刘墨林的影子。一直到三千军士全都过去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太阳地儿里。也才感觉到头被晒得昏沉沉的,竟有些支持不住了。她坐上了轿子,让轿夫们专找人少的地方走,越快越好,可轿子一动,她就人事不醒了……

  允禩盯着老十四看了又看,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十四弟,你是好样的,你也确实是个强筋!可是,我要说你一句,你不是个明白人,你不够斤两,也不能算个人物!”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觉得自己一死,就可让天下的人都站起来和皇上对着干吗?你以为,可用一死换来天下太平吗?我的好兄弟,你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你现在抗命不从,让他杀了你,可他要是不杀你呢?就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你一刀杀了,又能怎么样呢?眼下是会有人说你‘可怜’,可要不了多少年,当人们忘掉今日之事,读着这段历史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你‘可笑’,说你是个任凭杀头也不敢和他对着干的废物!真是到了那一天、真是遇到了不可抗拒的情况,也许不仅是你,连我也难逃覆灭的命运。那时我们就畅怀大笑来面对死亡,可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万万不要去想到死,更万万不可消磨了自己的志气!”

  八大的两项重要准备工作,起草政治报告,修改党章和起草修改党章的报告,都是在毛泽东领导下进行的。

  在大纛车上的年羹尧,此刻正在得意之中,他怎能知道大路边上这个小女子的心事,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别的事情?他早就在一片欢声鼓乐中飘然欲仙了!

  允禵看着这位至死也不肯低头的八哥,心事沉重地说:“八哥呀,我何尝不想东山再起?我又何尝不想今天就把他拉下马来?可是,天意难违呀!年羹尧已经打了胜仗,雍正的朝局已经稳如泰山。他今天给年某加官,明日又给他晋爵,年某人还肯再听我们的摆布?隆科多还会再有用处?你我兄弟被拆得七零八散,从前围着我们屁股后边转悠的那些势利小人们,又一个个全都是些王八蛋,他们还能再听你我的招呼?事到如今,我们的力量在哪儿?我们的地盘又在哪儿?我们可以指望的又是谁?八哥呀,这局面,你不认能行吗?”

  党章第一次修改稿,在邓小平主持下,七届六中全会闭幕后不久就拿出来了。经过半年的反复修改,于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提交由毛泽东主持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

  这次“班师回朝”的大典,可以说是年羹尧有生以来,最光彩,最得意,也是收获最大的一次旅行了。四月初,他们从青海出发,一路所见,全都是黄土垫道,也全都是香烛鲜花、万民欢呼迎送的场面。沿途所经的甘肃、陕西、河南、直隶四省,从入境到出境全是总督巡抚亲迎亲送。他们行的是跪拜礼,抬出来的酒席是仿膳餐,礼敬有加,如对神明。各地州府道司馈赠的礼品和“程仪”,更是堆集如山,盈屋充栋,总数少说也在百万两以上。这些钱财,当然不能带到北京来现眼,再说就是能带,也没地方放啊。他只好全都存到各地的藩库里,等回去时再捎走。

  允禩的眼里闪烁着贼样的光芒,他用轻微但又清晰的声音说:“我们还有人!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四月二十八日,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总结讲话中,专门就修改党章问题讲了两段话。他说:

  此刻,千乘万骑都跟在他的身后,簇拥着他,也护卫着他。而他自己则是坐下紫骝,手中黄缰,神气活现,威严无比。百姓们人山人海地在仰望着他,香花醴酒,望尘拜舞。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们全像是倒伏的麦田一样,五体投地,不敢仰视。这风光,这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自古以来的人臣,谁曾有过?他放眼前望,龙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全都因为自己是功名盖世的大将军,全都在迎接自己得胜还朝!他身上穿的江牙海水四团龙袍外面,套着金灿灿的黄马褂;明黄丝绦束着黑纱战袍;顶子上的三眼孔雀花翎,在阵阵熏风中悠然地飘动。他铁青着脸,竭力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越来越近的京城。纛车前进中,灰暗高大,的西直门就在眼前了。年羹尧向那里瞟了一眼,见三百多名礼部司官,远远瞧见自己的纛旗来到近前,便从尚书到侍郎,全都翻身跪倒,黑鸦鸦地跪了一大片,又同声高呼。

  “谁?”

  “现在党章草案已经发给省委、市委和区党委去讨论了,请你们在这上面多提意见。我认为,党章确实应当充分体现纪律性和创造性,体现群众路线。没有纪律是不行的。但是纪律太死了也不行,妨碍创造性的发挥,这样的纪律是不好的,应当不要。

  “年公爵爷亮工大将军万福安康!”

  “弘时!”

  “中央究竟是设一个副主席还是设几个副主席,也请你们讨论。少奇同志提出设几个副主席,现在的这个党章草案上是说设一个副主席。还有,是否可以仿照人民代表大会的办法,设党的常任代表。我们有人民的国会,有党的国会,党的国会就是党的代表大会。设常任代表有什么好处呢?就是可以一年开一次代表大会。我们已经有十年没有开党的代表大会了,有了常任代表制度,每年就非开会不可。是不是可以考虑采用这个办法,比如五年一任。这还没有写到党章草案上去,提出来请大家考虑,看是否可以。”②

  年羹尧字亮工,人们对他称字而不名,是一种尊敬的表示。礼部的官员们以为,按理,他此时应该向跪迎的人们表示一下谢意。哪怕他不下马呢,起码也要拱一拱手什么的。可是,他们失望了。年羹尧连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略一点头便纵马入城了。

  “三阿哥?”

  毛泽东的这些意见,很快被吸收到党章修改稿里。五月底,邓小平起草了中共中央《关于讨论党章修改稿的通知》,将党的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实行常任制和增设几个中央副主席、设立另外性质的书记处③等问题,提请各地党委主要负责人讨论。

  城里更是热闹非凡。烟花齐放,香雾绦绕。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了锅的稀粥似的响得分不出个儿来。一座接着一座的彩坊间,人流如潮,万头攒动;百姓们为了瞻仰年大将军的风采,挤过来,拥过去,声声呼叫,如狂如醉。九门提督和顺天府衙门的兵丁们,手牵着手,人连着人,为年大将军的三千人的仪仗开道,一个个全都累得臭汗淋漓,各家门口摆得好好的香案,也全都被挤踩得稀烂。这哪里还有什么“拱揖伏礼,虔诚示敬”?

  “对,就是他!从今以后,你,我,老九允禟,老十允礻我,都再也不是什么‘八爷党’,再也不是什么‘阿哥党’。那个‘党’已经不存在了,消失了,全完了,今后我们都是‘三爷党’!记住,这是新一轮的‘党争’,新一轮的兄弟争位。弘时和弘历这二位爷,一个‘宝亲王’,一个‘恭贝勒’,都在磨刀霍霍,都在眼盯盯地瞅着那张龙椅哪!可他们有他们的争法,我们又有我们的打算,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各不相扰。放着这现成的机会不用,那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蛋呢!”

  这些都是毛泽东为加强和改进中央领导体制所采取的重要举措。早在一九五三年底,毛泽东就提出中央领导分为一线二线、自己退居二线的设想。当时还就是否增设中央副主席或总书记的问题,在党内征询过意见。但由于高岗、饶漱石借机发难反党,这个意见只好暂时搁置起来。到准备八大的时候,才又重新提出,并且得到大家一致满意的解决。毛泽东解释说:这样做的“中心的目的就是为了国家的安全,大家都负一点责好”。④

  按照礼部和兵部拟定的规范,这个前所未见的大军仪仗队,是应该在辰时到达指定地点的。可是,拥挤不堪的人群,完全打乱了拟好的布署。直到辰未时分,才总算走到了午门前边,这里就用不着挤了。因为年大将军的马头再高,他在这里也看不到一个百姓了。以皇叔简亲王、恭亲王为首,八爷廉亲王领衔,连同进京引见述职的官员们总共有上千的人,全都奉旨等候在此。一见中军纛旗来到,八王爷允禩一声高呼“百官跪接”!自亲王以下,全都“唰”地打下了马蹄袖,翻身跪到在地。年羹尧却仍是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令人心醉的场面。

  允禵“噌”地从椅子上跳起:“好,八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我们不能给弘时这小子添乱,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要准备咬紧牙根吃点苦。到能够播云种雨的时候,就由不得雍正,由不得宝亲王,也由不得弘时阿哥了。”

  起草政治报告,是八大准备工作的重中之重。政治报告的指导思想是什么?这是首先要定下来的。原先,根据毛泽东的意见,是以反对右倾保守为指导思想。刘少奇在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五日中央座谈会上,传达毛泽东关于准备召开八大的指示时,是这样说的:八大的准备工作,谈话时主席提出,中心思想要讲反对右倾思想,反对保守主义,提早完成我国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改造,保证十五年并且争取十五年以前超额完成。⑤  

  突然,“啪,啪,啪”三声静鞭响起。坐在马上的年羹尧吃了一惊,意识到该着叩见皇上了,这才翻身下马。此时午门的正门已经在呀呀声中洞开,三十六名太监抬着一乘明黄色的亮轿,颤颤悠悠地走了出来,当今至高无尚的皇帝就端坐在轿中。立时,丹陛之乐大作。左掖门下,三百六十名畅音阁供奉,在黄钟编磐的撞击乐声中,念念有辞地唱起了吉庆称颂的赞歌。雍正皇帝满面堆笑,徐步走下乘舆。他静静地听完歌乐,向鸽立一旁的年羹尧走了过去,亲手解掉了年羹尧身上的战袍。至此,年羹尧才算从形式上“除了甲胄”。他也就伏地叩首,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

  允禩终于做通了十四弟的“工作”,他昂首向天,双手合十,高叫一声:“阿弥陀佛!十四弟,响鼓何需重槌。就这样吧,我还要回去给‘雍正爷’交旨呢。你明天去向他辞行吧,后天他要到河南去,你想见也见不着了。”

  这是一九五五年十二月的事情。到一九五六年四月,情况有了变化,毛泽东发表《论十大关系》讲话,提出一系列新思想,八大政治报告随之确定以《论十大关系》为指导思想。正如刘少奇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的工作报告中指出的:“党中央委员会向第八届全国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的工作报告,就是根据毛泽东同志关于处理十大关系的方针政策而提出的。”⑥当年参加政治报告起草工作的邓力群回忆说:“大概在一九五六年四五月间,一次刘少奇开会回来,大约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打电话找我和陈伯达等去他那里。刘少奇非常高兴。他说:主席作了调查,讲了十大关系,十大关系应当成为起草八大政治报告的纲。这说明刘少奇对毛主席很尊重,毛、刘之间在政治上当时完全一致。随后,胡乔木按照刘少奇以十大关系为纲的意见起草了政治报告。后来听乔木说,起草时他最费斟酌的就是十大关系这个问题在政治报告里如何安排,如何体现,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⑦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我就和你一起走。”允禵一边说又一边大声地叫着,“引娣,快来给爷侍候袍褂,爷要跟八爷进宫去,你也准备一下,和爷一同去。”

  政治报告的指导思想有了,重点是什么呢?重点是经济建设。这一点,无论是毛泽东,还是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及其他中央领导人,认识上都是明确而一致的。毛泽东后来在七届七中全会第一次会议上,谈到八大政治报告时说:“这一次重点是建设,有国内外形势,有社会主义改造,有建设,有人民民主专政,有党,报告里面有这么几个大题目,都可以讲。但是重点是两个,一个是社会主义改造,一个是经济建设。这两个重点中,主要的还是在建设。这个报告的主要部分,三万字中有三分之一是讲建设。”⑧

  雍正含笑受礼已毕,亲自扶年羹尧起身,响亮地说了声:“年大将军鞍马劳顿,着实地辛苦你了!”便一手携了年羹尧,另一手示意百官起身,二人径自从午门而入。允禩一声高喊:“礼成!百官由左掖门而入,在大内领筵!”众人这才站起身来,人群中也响起了一片赞叹之声。

  老八说:“十四弟,你急的什么?我先去回话,看看咱们的皇上还有什么旨意。再说咱们一齐走,不是也太惹眼了吗?”

  七月初,政治报告写出了第一稿,题目是《为实现过渡时期的总任务而斗争(初稿)》。从这时起,毛泽东自始至终地主持对政治报告的讨论和修改。

  沉浸在这庄严肃穆而又充满欢乐中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写着“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大石碑下,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当今万岁的爱弟十三爷允祥,另一位却是架着双拐的残疾人,他就是被皇上称作先生、而又被限期进京的白衣秀才邬思道。他自从在南京见到李卫以后,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除了按雍正钦定的“中隐于市”之外,别无安全可言。原来想的要摆脱朝廷羁绊,放舟江湖,笑傲风月,是根本连想也不容他想的。所以,他便安置了家眷急急地赶往京师。昨天一到,就按皇上说的那样,先去拜见允祥。允祥回来得太晚,他们两人一向情投意合,加上久未见面,都是十分想念。所以一见面就说起来没完,直到天光放亮。今天他又随着十三爷,来到午门外“观礼”。可是,他看了年羹尧的作派,却长叹一声说:“这个蠢材年亮工,他离死不远了。”

  “不一道走,我也就不是‘八爷党’的人了。你不是说,车走车路,马走马路,谁又碍着谁了?十七姑病了,我又要去遵化,说不定就没有机会再见她了。我得进去瞧瞧她,顺便把引娣也带进去让她见见,她不也可以放心了。”

  七月六日到十四日,毛泽东先后六次召集起草委员会会议,讨论政治报告初稿。十五日和十九日,又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继续讨论。

  十三爷听了大吃一惊,忙问:“怎么,邬瘸子,你又要危言耸听了吗?年某这次立功可非同小可,他为皇上打稳了江山呀!如今他的圣眷还在我之上呢,你知道吗?”

  允禵和允禩双双进宫,走的却不是一条路。允禵带着引娣来到十七皇姑住的斋戒宫偏殿时,一眼就看出十七姑确实病得不轻。她满面潮红,气喘吁吁地半躺在大迎枕上,眼睛微闭,不时地发出“咳咳”的声音,却一口痰也咳不出来。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前胸衣襟,憋得在炕上不时地翻身,时而痉挛,时而又痛苦的抽搐着。只是在稍微清醒的时候,才发出一阵风箱似的喘息和呻吟。她的一个贴身宫女看见十四爷茫然无主地站在那里,便趴到耳边说了一句:“老格格,十四爷给您请安来了。您只管躺着别动,奴婢请他过来。”

  这时,北京已进入盛夏时节,酷暑难捱。从七月二十三日起,毛泽东、刘少奇、邓小平等先后移往著名的避暑胜地北戴河海滨,继续商讨中共八大主要文件的修改及其他重要事项。

  邬思道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从左掖门鱼贯而入的百官们说:“十三爷,你的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年某之功,也只是为皇上打稳了江山。不过,这一仗也确实是关键的一仗,不能打败,而只能取胜。你想啊,年羹尧如果兵败,八爷就会召集八位铁帽子王爷进京,逼着皇上退位;他如果打成了不胜也不败的温吞水,国家的财力就难以支持。八爷非但扳不倒,还要防着他操纵作乱。所以,他打得实在是好。年羹尧打胜了,他自己成了战胜将军,皇上也就跟着成了英武圣主。仅这一条,就可堵住所有反叛者的嘴!但你刚才说他的圣眷在你之上,可就大错特错了。圣上是用你来安内,用年羹尧来攘外的。如今外患既除,而他又不知收敛,怎么会有好下场?”

  “啊……是允禵吗……你……过来,到姑姑身边来……”

  盛夏的北戴河,松林茂密,绿树成荫,海风习习,气候宜人。

  允祥自认为对皇上和年羹尧都是十分了解的。可是,今天听了邬思道这番话,却不由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寒。他为人善良,不愿意看到年羹尧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他回过头来看了看邬思道说:“要不,等一会儿年羹尧面圣下来时,你亲自和他谈谈?”

  看着平日里明快爽捷的老皇姑竟然病成了这样,允禵早已泪水遮住了双眼。他紧走几步,来到十七姑病榻前打下干去,哽咽着说:“侄儿允禵……给老姑奶奶请安了!这才几日不见您老,您就病到了这份上,叫侄儿心里头……”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时,毛泽东一到北戴河,第一件事就是下海游泳。在北戴河的二十八天当中,除了三四天没有下海,天天都去,有时一天下海两次。不难看出,这时的毛泽东不仅体力好、精力好,心情也好。

  邬思道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允祥,断然地说:“要谈你们去谈,我是绝对不见年羹尧的!你明明知道,我是奉旨进京的,万岁要秘密召见,我当然恭聆圣谕;万岁要不肯见我,或者要你来奉旨传话,我都可以听命,除此之外,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十七姑紧紧地盯着允禵看了半天,竟然咳出一口痰来。她的身子尽管还十分虚弱,但那自幼生成的火爆性子却丝毫未变。只听她勉强笑笑说:“佛祖还没有收留我,你倒先来给我哭丧了吗?还不快把你那猫尿收了,我有话对你说呢。”

  在北戴河近一个月里,毛泽东先后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和两个报告的起草委员会会议等多种会议,并对政治报告、党章、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进行仔细推敲和认真修改,还常常单独同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人交换意见。在繁多的准备工作和文件修改工作中,毛泽东始终把重点放在对政治报告的修改定稿上。

  允禵向前移了两步,在病榻前躬身说道:“姑姑的病不要紧的,您只需放宽心静养些时,就会大安的。您老有话只管说,有什么事要侄儿办的,也只管交代。”

  为了参加定于八月二十二日开始的中共七届七中全会,毛泽东于八月二十日回到北京。这以后,他一面主持召开七中全会和八大预备会议,一面继续修改政治报告。

  十七皇姑眨了一下眼睛,就在这一刹那间,让人觉得她在年轻时,一定非常美丽,鲜艳夺目。她喘息了一下说:“我的病自己心里有数,我是真的不行了。算起来,咱们爱新觉罗氏的格格,从太祖爷起,活过五十岁的只有两个。我的寿数最长,今年已是六十三了,我知足了。趁着姑姑还有这口气,我想劝劝你,你可能听得进去?”

  政治报告稿虽经多次修改,毛泽东对其中的建设部分、国际部分和党的部分仍不很满意,要周恩来、陈云、张闻天、陆定一等再作修改。

  “姑姑,您说吧,侄儿听着哪。”

  直到八大开幕的前一天,九月十四日凌晨,毛泽东还审阅了前一天刚刚修改排印出来的政治报告稿,并作了少量文字修改。他在报告稿的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段批语:“即送少奇同志:(一)国际部分的一段增加⑨和一些其他字句修改请即令人抄正付翻译,并另打清样。(二)党的部分,本日十二时前伯达等修改,已要他们直接付翻译。因为我们要下午才能起床,我们看了有意见,可以再改。”

  “我是个女人,本来不该管你们外面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有句老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不知这话你听到过没有?我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总是绞不断、撕不烂的。后世的人会笑话你,汉人更会笑话你,人家会说,瞧这哥俩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呢?罢了,罢了,别再跟你四哥过不去了,他也有他的难处,他的苦处。说到底,他还是你的亲哥哥,他也不是个坏人。好侄儿,你能明白姑姑的这番心意吗?”

  写完批语,考虑到时间已经很紧,毛泽东又在封面的另一空白处补写了一段话:“你在其余地方有修改,请直付翻译,并打清样,不要送我看了。”⑩

  允禵怎么也想不到,十七姑一下子就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惊得浑身一颤,忙说:“十七姑您何不安心静养呢?我和皇上之间没有什么事,再说,君臣分际,我也不敢对皇上有什么过不去的。”

  ①《毛泽东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版,第114、116、117页。

  “算了吧,别骗我了。”十七姑拍着允禵的后脑勺笑笑说:“人都说,女人头发长,可你们男人的辫子就短吗?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哪个猢狲上哪棵树,姑姑全部知道。在你们这一大群侄子里,我最疼的就是你和老十三。你们小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们在御花园里偷梨、摘石榴。如今看着你们生分了,姑姑心疼啊,可是,平日里我又不能说,不敢说。如今我的大限到了,再不说就永远说不成了。你扳着手指头算算,敢在你四哥面前说句硬气话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吗?我一走,你们再闹下去,谁能替你讨情,谁又能哄你、劝你、说你、骂你?”老皇姑说着,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

  ②《毛泽东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版,第54页。

  允禵也是泪如雨下:“姑姑,您把心放宽些,别老是想那些没用的闲事,您的寿数还长呢,哪能说去就去了。”

  ③中共第七届中央委员会设立的中央书记处,相当于后来的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中共八大后设立的中央书记处,是在中央政治局和政治局常务委员会领导之下,处理中央日常工作。

  十七姑正要答话,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响,雍正皇帝已经走了进来。他是怕惊动了老姑,才不让太监们通报的。允禵见他悄步走来,连忙跪了下去:“罪臣允禵叩见皇上。”

  ④毛泽东在中共七届七中全会第三次会议上的讲话记录,1956年9月13日。

  雍正说了声:“自己兄弟,不必多礼,起来吧。”说着就走近十七姑病榻前,轻声说,“十七姑,您现在觉得怎样,是不是好了点?”

  ⑤刘少奇在中央座谈会上的讲话记录,1955年12月5日。

  十七姑喘息不定地说:“除了老大、老二,该见的全都来过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先帝爷在时,待我也总比别的和硕公主更好。有时,我捣着他的额头数落他,他也只是笑笑,从来也不肯疾言厉色的训斥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姑姑想了,论国法,我这身份,一文不值。可我是个女人,是个老寡妇,平日里就没少在你们面前说三道四的。皇上,你生我的气吗?”

  ⑥《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1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5年1月版,第300页。

  雍正含泪笑道:“姑姑说到哪里去了。在外人的眼睛里,当皇帝的,要什么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其实皇帝的心里也苦着哪。就是有一肚子的话,也不能随便说!我告诉姑姑一个消息,您上次进宫在太后身边说的话,我都办成了。您的儿子平平安安,不久就要回来了;那个哈庆生已经死了,朕的四格格也用不着受苦了。可就这么点子事,当时,朕也不敢在母后那里对你说句硬气话。您看,当皇帝难也不难?所以要说四邻不靠,六亲不认,当皇帝的是头一个。您好好养病,咱们娘俩说话的时候还长着哪!”

  ⑦访问邓力群谈话记录,1996年9月17日。

  十七姑剧烈的咳了一阵,对殿里的人说:“你们都先出去!”她艰难地转过身来说:“皇上,我有句话要对你说,也许你听不进去,可是,我还是要说。皇上的心我是知道的,你脸上虽冷,但心里头热,精明强干,善恶分明,做起事来从不拖泥带水,这是你的长处。可你也有不足,你太清了,清得过了头,你自己知道吗?”

  ⑧毛泽东在中共七届七中全会第一次会议上的讲话记录,1956年8月22日。

  “十七姑……”

  ⑨指政治报告稿新增加的关于英、法外交政策的一段论述,是政治报告起草委员会的同志增写的。

  “你不要抢话头,且听我说。你当皇帝,不贪色,不吃酒,宁肯勒啃自己,也不乱用一文钱。你的节俭,你日夜办事的勤奋,就是先帝也比不上你。人有一善你不忘;但人有一过,你也不忘,这就不好了。先帝比你最大的长处,就是要下边办事的人,又怕、又敬、又爱,而又离不开他。这一条,你得好好学着点。”

  ⑩毛泽东给刘少奇的信,手稿,1956年9月14日。

  雍正听了这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真想向这位老姑姑吐一吐自己的心事,他多想说说,不是我不肯放过他们,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让我有什么办法?可是,皇帝的尊严和骄傲又不允许他这样做。想了想他说:“姑姑,您的话,我都记下了。您安心地养着吧,我这就和十四弟一齐去看看大哥和二哥,也替您问候他们。有什么话,等您身子大安了,咱们再细说吧。”

  从八月上旬到九月十四日,在这一个多月里,毛泽东对政治报告的起草工作,倾注了极大心血,逐字逐句地推敲和修改。在保存下来的八十多份修改稿中,经过毛泽东修改的就有二十一份。

  雍正拉着允禵就往外走,却迎头碰上了站在门前的乔引娣。那甜净俏丽的脸庞和动人的眼睛,那朴实无华、羞而不怯、略带野性的神气,好像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又复活了,还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吓得他如遇鬼魅,如遭雷击一样,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两步,僵立在地上,脸色也突然变得惊恐和可怕。

  八大政治报告的整个修改定稿过程,洋溢着民主商量的和谐气氛。工作的节奏是紧张的,又是有条不紊的,高效率的。毛泽东在七届七中全会第三次会议上,谈到八大文件的修改过程时说:“第一次推翻你的,第二次推翻他的,推翻过来,推翻过去,这也说明我们是有民主的。不管什么人写的文件,你的道理对就写你的,完全是讲道理的,不讲什么人,对事不对人。”①

  引娣见皇上这样死盯盯地看着自己,心里也好像有头小鹿在撞着她一样。她羞红了脸,羞红了眼睛,羞得简直想钻到地底下去。她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个皇帝怎么这样不正经?

  毛泽东同刘少奇、周恩来、陈云等人的通信以及他所写的批语,就生动地体现出这种民主商量的和谐气氛。

  允禵也发现了皇上的反常,忙问:“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八月二十四日,刘少奇写信给毛泽东。信中说:“这是我写的关于无产阶级专政和统一战线的一段,下面还有民族问题和国家工作中的若干问题在继续写。特先送上这一部分,请审阅,看是否可以这样写?这一段的题目还没有想好。”②

  过了好久,雍正才镇定下来说:“哦,没什么,朕的头有点发晕,现在已经好了。咱们走吧。”

  毛泽东当天就看完了刘少奇送来的这两部分草稿,写了一段批语:“此件已经看了一遍,改得很好。我又作了一些小的修改,请酌定。觉得文中还有一些重复拖累的地方,还可以删节一些,可待下月上旬去改。”还补充了一句:“这里已经讲了统一战线,李维汉写的关于统一战线那部分,似乎可以不要了。”③

  在路上,雍正似乎是心不在焉地问:“她是你房里的丫头?”

  五天以后,八月二十九日凌晨三时,刘少奇又把修改后的关于民族问题、共产党、国际支援三部分送给毛泽东。在附信中说:“昨天早起把以前写的稿子推翻了,所以这段稿子今天才写好。有四千七百多字。请审阅,看是否可以这样写?请看完后要高智④通知我到主席处谈一谈如何修改这一大段的问题。前面统一战线部分有些同志提出了修改意见,其中有些原则性的问题,要请示后才好修改。”⑤

  允禵吃了一惊,他真怕皇上会当面提出把引娣要走,便说:“她是个苦命人,老家是山西代县的。她曾被当作诺敏一案的证人,带到了北京,现在已是无家可归了。我从西疆回来的路上救了她一命,把她留在府里。她一心要报恩,我也离不开她,就索性给她开了脸,收她在身边了。”

  毛泽东对这三部分很满意,当天复信:“这一部分改得很好,字数不多,清爽好看。前一部分盼能迅速加以修改。今天晚上十时左右准备开书记处会议谈一些事。”⑥信中提到的“前一部分”,指的是二十四日毛泽东看过的关于人民民主专政和统一战线部分,也就是刘少奇在信中提到的“前面统一战线部分”。

  “哦,她怎么会是山西人呢……”皇上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着。

  八月三十日,刘少奇又送来政治报告的序言、国际形势和国内形势、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三部分的修改稿,以及政治报告各部分的编排顺序。他在给毛泽东的信中说:“这一段已加修改。按实际计算不到一万二千字,按版面计算有一万三千多字。请再加审阅。在各节的编排上是否这样作?请考虑。其中国防问题排在华侨问题后面,似不大妥,但不这样,华侨问题又不好放在其他地方。似还可以考虑把华侨问题同民族问题合成一节,它们联系虽不多,但可以摆下。请酌定”。⑦

  允禵听着皇上这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禁呆在那里了……

  同日,毛泽东复信表示赞同:“可以这样编排,将来再考虑是否变动。”还建议:“在国际问题上还可以讲几句人民解放军的英勇奋斗的鼓励话。”⑧

  八月三十一日凌晨三时,毛泽东看过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两部分修改稿,写信给陈伯达并刘少奇:“此部分修改得很好,可以作为定稿了。我只作了一些小的修改,请酌定。请伯达即行着手对‘国家政治生活中的若干问题’进行修改,在九月五日以前改好,打清样于九月五日晚上送阅为盼!”⑨

  同日晨六时,毛泽东又致信胡乔木并刘少奇,对政治报告稿提出压缩的要求:“请你利用今天上午的时间,将报告的头几部分——导言,国际形势和国内形势,总路线,过细修改一下,缩小到8000字左右就好。改好后,即送少奇同志汇总看过,送我一看,以便下午或晚上会谈时和其他部分编辑付印。”⑩

  ①毛泽东在中共七届七中全会第三次会议上的讲话记录,1956年9月13日。

  ②刘少奇给毛泽东的信,手稿,1956年8月24日。

  ③毛泽东写给刘少奇的批语,手稿,1956年8月24日。

  ④高智,当时是毛泽东的机要秘书。

  ⑤刘少奇给毛泽东的信,手稿,1956年8月29日。

  ⑥毛泽东给刘少奇的信,手稿,1956年8月29日。

  ⑦刘少奇给毛泽东的信,手稿,1956年8月30日。

  ⑧毛泽东给刘少奇的信,手稿,1956年8月30日。

  ⑨毛泽东给陈伯达并刘少奇的信,手稿,1956年8月31日。

  ⑩毛泽东给胡乔木并刘少奇的信,手稿,1956年8月31日。

  九月初,政治报告起草委员会根据多方面的意见,对社会主义建设部分再次修改调整。毛泽东觉得,这一部分还需要再征求陈云的意见。九月四日,嘱咐陆定一,把这部分修改稿送给陈云,并要在五日晚十时以前把陈云的修改意见送给他看。

  五日,陈云对这部分稿子作了修改以后,在给毛泽东的信中说:“有几个地方与定一、乔木商量后改了一下。商业一节,还有一些修改,稿子在乔木处,由他改好后送我看,再送你。”①

  六日凌晨二时,毛泽东看了经陈云修改的稿子,立即批示胡乔木:“建设部分,除商业外,又看了一遍,用铅笔作了一些修改。请你将商业部分改好,于今天下午送我一阅,再送少奇同志。”②

  这一个时期,周恩来忙于关于“二五”计划建议的报告的起草和修改,从九月六日起也参与政治报告的修改工作。九月七日晨六时,毛泽东要人送去政治报告的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两部分,请周恩来修改,并在信中说:“政治报告头几部分修改了以后,请你继续修改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两部分。这几部分今天一定要修改完毕,今晚一定要交付交翻译,否则就来不及了。”③

  第二天,周恩来改完这两部分,立即送毛泽东过目。上午九时,毛泽东转送刘少奇,并在周恩来改稿上批示:“恩来同志的改本送上,我看改处均可用。如你同意,请饬人将改处准确地抄在一个本子上,和你我改的合在一起,立即付印,付翻译。”④

  类似的来往信件和批示还有不少,都是毛泽东同刘少奇、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平等磋商、共同修改审定八大政治报告的见证。

  毛泽东在九月七日上午十时给周恩来的信里,除了要他抓紧修改政治报告,还提出:“你担任的建议和报告两件,亦须于九日交付翻译,请将最后修改本于八日交我看一下。”所说的“建议”和“报告”,就是由周恩来主持起草的《关于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以及关于这个建议的报告。对这两个重要文件,毛泽东也都认真审阅。

  九月九日,毛泽东看了“建议”,作了一些小的修改。十三日,又看了“报告”稿,给周恩来写了一段批语:“你的报告全文很好。只是觉得头一部分(总结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经验)写得不甚清醒,不大流畅,不如以下各部分写得好,似乎出于两个手写的。如能在今明两天请一位(乔木没有工夫)文笔流畅的同志改一下,那就更好。如不可能,也就罢了。”⑤周恩来照毛泽东的意见办了,整个报告达到了逻辑清晰、文笔流畅的要求。

  八月二十二日、九月八日和十三日,毛泽东先后在中南海勤政殿、怀仁堂主持召开中共七届七中全会第一、二、三次会议,审议通过提交八大的重要文件,对大会的有关事项作出决定。这次全会,为顺利召开八大作了各方面的准备。

  在八月二十二日的第一次会议上,邓小平对提交全会讨论的八大议程等六个文件作了说明。毛泽东多次插话。在讲到八大政治报告时,毛泽东说:政治局准备公推少奇同志作政治报告。现在的报告稿子九万字,能够缩减三分之一就好。请大家首先对大势提一些意见,看大局部分是完全要不得,还是勉勉强强,还是大体可以,还是有些要修改。刘少奇表示:毛主席讲至少要缩减三万字,我看很有必要。

  关于大会发言,毛泽东提出:可以组织一些短稿子,比较生动。对工作要有批评,要有自我批评,要有分析,五分钟的发言也可以有分析。如果我们开一次会议没有批评,净讲一套歌功颂德,那就没有生气,那无非只有一个“好”字就行了,还要多讲干什么?但不是说,每一个稿子一定要批评什么东西,如果没有批评根本就不许讲,那也不好。⑥

  九月十三日,毛泽东主持召开全会第三次会议。这时,离大会开幕仅有两天,大会的所有准备工作就要结束了。

  毛泽东先讲了一下文件准备情况和中央委员、候补委员预选情况。他说:大会的几个主要文件大体上都准备好了。根据预选的统计,大家基本上造成中央提出的名单。现在,中心转到发言问题。所有同志都要注意这个问题。发言要精彩,生动,多样性,还要短。要有内容,要有表扬,有批评,有成绩,也有缺点,有解决的办法,不要千篇一律。这个文章是可以做的,比如政治报告,原来是十万字,一砍就是四万多字,现在不到五万字了。所以,文章可以这样写,也可以那样写,可以第三种写法,也可以第四种写法,如果我们的发言稿能有比较高的水平,我们这个会议就会开得好。现在,这几个文件是相当有水平的,选举也会选举得好。文件是大家参加意见,集体创作。这样,大家也都有精神准备。没有精神准备,就要强加于人。我们对党外人士也是这样。我们每个重要法律,比如《共同纲领》和后来的宪法,土地改革法,农业合作社章程,都是经过了长期的酝酿的,根据大家的意见,改过来,改过去。为什么我们通过一个东西总是大家举手?人家莫明其妙,“这不是强迫命令”?土地改革法,刘文辉都举了手。这不是偶然的,这是事先听大家的意见,改过来,改过去,讲通了,这样办事办得快,步伐比较整齐,就团结统一了。⑦

  会议对政治报告和其他几个文件进行讨论后,基本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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