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斯传,第三十九章

作者:亚洲城

暴君还是明主

一位前苹果员工给我们讲了他刚入职时,见到乔布斯第一面时的情形。在苹果总部,新入职的员工通常会有为期一周的入职培训,他入职时也不例外。一周里安排的都是让新员工尽快熟悉公司运作、掌握必备技能的讲座、课程。培训即将结束时,他发现,乔布斯特意安排了一个与新员工见面,接受新员工提问的环节。

作为一个新员工,能在入职第一周就有机会见到乔布斯并向他提问,每个人都非常兴奋。在会议室里,乔布斯穿着著名的牛仔裤和「龟脖衫」,高高坐在台上等着新员工提问,那架势,活像一个在驻跸的庄园接受外国使臣觐见的国王。

可新员工们热情的提问,到了乔布斯那里,换回的常常只是冷冰冰的几个字。对大家的问题,乔布斯的回答总是既简短又粗暴,觉得问题不好或不想回答时,乔布斯在台上就干脆地说:「下一个!」搞得提问的新员工站在会议室里满脸涨红,不知所措。有一位新员工问乔布斯:「您觉得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乔布斯不耐烦地丢回来一句:「没有比这个问题更傻的了。」就把头扭向了一边。提问题的员工委屈得就差直接哭出来了。

参加过这样的新员工培训,也许,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乔布斯和那些历史上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粗暴傲慢的暴君还真有几分神似。

根据一位前苹果高管的回忆,乔布斯经常在公司内部的项目讨论会上大发雷霆,一点儿都不顾及对方的颜面。有一次,一位加入苹果才4个月的产品经理被调入一个新的产品团队。这个产品本身有不少设计和质量问题。之所以把他调进团队,就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没想到,这个倒霉的产品经理刚加入团队,就在第一次项目讨论会上遭遇了乔布斯的「雷霆风暴」。看到产品中存在的问题迟迟不能解决,乔布斯可不管你是不是初来乍到,他直接冲着倒霉的产品经理一通咆哮,怒火烧到顶点时,乔布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用手指敲打着产品经理的脑袋。可怜的产品经理就这样无比委屈地当了一回乔布斯的「出气筒」。

乔帮主这种「咆哮式」的管理其实在苹果公司早期就尽人皆知了。要是当年有微博和「咆哮体」,那乔帮主一定是写「咆哮体」写得最好的一个。

Macintosh设计初期,有一次乔布斯通知负责用户界面设计的柯戴尔·瑞茨拉夫,自己要亲自跑过来看一看图形用户界面的设计方案。瑞茨拉夫和设计组的成员坐在会议室里,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乔布斯对当前的设计是否满意。但大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乔布斯竟然一走进会议室就开始大吼大叫起来。

「你们这群业余的废物!」乔布斯大声吼道,显然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设计方案,「你们都是设计Mac OS的人,对吗?」

包括瑞茨拉夫在内的设计团队怯懦地点着头。

「呵呵,还真是你们呀!」乔布斯的音调越来越高,「你们真是一群饭桶!现在的窗口样式和操作都太复杂了,要打开一个窗口,居然有8种不同的方式!你们脑子进水了呀!」

乔布斯一口气讲了足足20分钟。瑞茨拉夫和他的设计小组成员们坐在下面腿脚打颤。除了瑞茨拉夫,所有人都在怀疑,乔布斯是不是要解雇掉整个设计团队。瑞茨拉夫本人反倒丝毫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根据以往的经验,乔布斯越是火气大,越是把情况说得严重,其真实用意往往是要提醒、敲打整个团队,而不是把整个团队解散了事。「我想他不会开除我们,」瑞茨拉夫说,「因为如果他想那样做的话,早就做了。」

1997年回归苹果的时候,因为大规模裁员砍项目,乔布斯的暴君风格被发挥到了极致。那个时候,说不定哪天,某个项目组就会突然被解散,平时在一起办公的同事会突然走过来向你告别。

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苹果内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家流传着一个听来让人不寒而栗的故事:不止一个倒霉蛋在公司办公楼里坐电梯时,电梯门突然打开,一道寒光闪过,乔布斯的高大身形眨眼之间就来到了倒霉蛋面前。电梯门在寒光中缓缓合拢。整个电梯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倒霉的员工心跳加速的声音。

这时,倒霉蛋听见的第一句话通常是:「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项目工作?」

无论倒霉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如何磕磕绊绊,乔布斯都会继续追问:「你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对公司有什么价值?未来有什么计划?」

几乎没有人可以在让人窒息的电梯间里,在乔帮主威严气场的笼罩下,顺利回答上面这几个问题。而一旦员工的回答让乔布斯不满意,员工在电梯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一定是:「好吧,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乔布斯的「电梯裁员」神话在苹果内部广为流传,以至于1997年下半年,许多员工宁愿走楼梯也不愿进到狭窄的电梯间里「自投罗网」。

现在看来,「电梯裁员」的神话多少有夸张、捏造的成分。据当时乔布斯身边的一位秘书透露,乔布斯的确有过当场诘问后立即将员工炒鱿鱼的例子,但没有一件是发生在电梯里。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事情即便不是发生在电梯间,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的了。

虽然管理方式粗暴,但一些曾和乔布斯共事的人宁愿把乔布斯的暴君行径看做一种管理手段,而不是一种性格缺陷。前苹果公司的计算机科学家拉里·特斯勒说:「乔布斯是在通过恩威并施的手段管理员工。1985年,乔布斯被迫离开苹果的时候,公司每个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复杂感受。那时,几乎每个人之前都在工作中受过乔布斯的恫吓或威胁,『暴君』的离开让他们多少有了种解脱的感觉。但他们每个人同时又非常尊重乔布斯,大家都担心,如果没有了这位『暴君』,没有了他的独特魅力,公司将走向何方。」

2000年,苹果公司遭遇了1998年来的首次亏损,销售暂时陷入低谷。在苹果公司总部的会议室里,一年一度的销售会议聚集了来自苹果总部和各分公司近200名销售代表。愤怒的乔帮主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小时。

讲话中,乔布斯不止一次地警告大家:「我们的销售业绩太糟糕了,你们这些销售都是一群笨蛋,我恨不得炒掉你们整个团队!」

乔布斯点名让一名女销售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说:「你,对,说的就是你,你的业绩一点儿都不好。」

没想到,这名女销售也是个争强好胜的女孩子,她竟不顾乔布斯正怒火中烧,大胆地高声与乔布斯争辩,说自己的工作十分尽责,销售业绩不好并不能怪在自己身上。

乔布斯没等听完她的辩解,就不耐烦地挥手让她坐下,也没有因此而炒她的鱿鱼。很显然,当时的乔布斯是想通过对这名女销售的震慑,让所有销售人员对他心存畏惧,以达到自己整饬团队的目的。无论这种手段是否有效,乔布斯的暴君形象都不可避免地与他的管理风格联系在了一起。

《连线》杂志在2003年召集了一次有1300余位前苹果员工参加的聚会。尽管乔布斯没来,但他仍是聚会上的核心话题。一个参会者回忆说:「几乎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有关乔布斯是个浑蛋(Asshole)的故事。」这个说法尽管有些夸张,但也的确说明,乔布斯暴戾的管理风格给许多苹果员工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当大多数公众把乔布斯与员工之间的关系打上「暴君」和「暴政」的标签时,很少有人注意到,苹果员工的离职率实际上非常低,即便是在苹果最困难的时期,单纯因为不喜欢乔布斯的管理风格而主动辞职的人也不是很多。在一个暴君的暴政之下,大多数人都努力工作且乐此不疲,乔布斯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对这个问题,最准确的答案是,乔布斯既是暴君,又不是暴君。两种近乎相反的作风在他身上神奇地共存。在很多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待人处事的方式,又完完全全是个聪明、大气、气度宽广的管理者。

苹果前主任工程师,盛大多媒体创新院院长陆坚亲自动笔,为我们写下了这样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

1999年时我在苹果交互多媒体部担任资深研究员。像硅谷的很多公司一样,苹果对于员工的职业发明给予一定的现金奖励。奖金分成两次发,在专利申请提交到专利局时发一次,待专利被批准颁发时再发一次。那时苹果内部每半年举行一次专利奖励招待会,半年之内有提交新的专利申请的或有新颁发的专利的员工都会被邀请参加这个招待会。1999年下半年的专利奖励招待会在11月18日举行,我因为有一个新颁发的专利而被邀请参加。

所谓的专利奖励招待会其实挺简单,由公司的法律部主持,先是苹果的总律师总结回顾一下公司专利申请的现状,说一段感谢话,然后是念发明人的名字和发奖。招待会上有红酒、芝士和简单的茶点。那天我去晚了,在一个叫「车库」(Garage)的大会议室里面坐在最后。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坐在我身边,我一看是乔布斯。当时名义上他还是苹果的iCEO(interim CEO,即临时CEO),而公司也还在寻找永久的CEO。不过大家都知道苹果不可能找到一个能取代这位iCEO的人。

起初我和身边的iCEO只是相互地「Hi」了一下,没有更多寒暄。后来我上台领了专利证书回来,我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苹果为每一个专利发明人订制一个特别的专利证书,它是一块精致的木匾,上面镶有一块金属薄板,镌刻着专利文档的摘要和插图。乔布斯看到我领回来了专利证书,就说要瞧一瞧。看着精美的木匾,他像是在产品发布会上那样连说了几次「真漂亮」。然后他问我是哪个部门的,做什么的。我告诉他我是QuickTime团队的,那个新专利是关于QuickTime视频压缩技术的。他饶有兴趣地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后来他问那是我的第几个专利,我说是第一个。他扬起头,停顿了片刻后轻轻地说:「我现在还记得拿到第一个专利时的感觉。」

专利奖励招待会结束时我问乔布斯能不能一起照一张相,他欣然同意,于是我有了这一张珍贵难忘的照片。

很多人看到这张照片,以为是乔布斯在给我发奖,其实那天坐在我身边的他和我一样是作为一个专利发明人参加招待会的。还有人看了这张照片问,是不是苹果员工都穿黑色套头衫?乔布斯爱穿黑色套头衫是大家熟知的,而我那天也穿了一件黑色套头衫则是纯属巧合。那是我们QuickTime团队发的队服,它不是全黑的,上面还有一个QuickTime徽标,但刚好被我手中拿的专利匾挡住了。

我和乔布斯这一次近距离的接触,让我感到他是平易近人的,至少在那时是这样的。

陆坚
2011年6月19日

不仅仅是对苹果总部的工程师和研究员,即便是对苹果专卖店的底层员工,乔布斯也会表现出和善的一面。此前提到过的苹果专卖店的员工伊恩·麦多克斯有一次在接待一位顾客时,让对方非常满意。那位顾客后来居然给乔布斯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表扬了麦多克斯的服务。乔布斯当即给麦多克斯发了一封邮件,同时抄送那位顾客。邮件的全文只有短短一句话:「好样的。」整封邮件全是小写字母,没有标点符号,没有签名。麦多克斯说:「这就足够了。」

而且,在不同人的记忆和评价里,乔布斯管理风格中的「暴君」成分也大不相同。

微软创始人保罗·艾伦认为,乔布斯很多时候发火,可能是在「做戏」,是为了要达到某种目的或效果。

苹果「i」系列产品命名法的发明人肯·西格尔则说:「乔布斯同时拥有品位、气质和不妥协的气质。他几乎不去吓唬员工。作为管理者,他既不刻板也不缺乏魅力。大多数时候,他是个迷人而有趣的家伙,这是人人都想追随他的理由。当然,他有时也会情绪失控。乔布斯发火时,有几次我也在场。但那不是针对我的。如果某项工作停滞不前,他会发疯。如果你在过去两周里毫无进展,千万别让他知道。」

皮克斯一位前员工说:「乔布斯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悍老板,与真正的暴君不同之处是,他非常信任我们。当我们让他失望时,他确实会非常愤怒。我们每个人都不希望惹恼他,这不是因为我们怕他,而是我们怕让他失望,让他觉得对我们的信任是不值得的。」

苹果中国的一位员工也对笔者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在公司里,大家的确对乔布斯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但这并不是因为大家不喜欢他。我觉得,是因为乔布斯对工作太挑剔、太苛刻、太完美主义,大家害怕自己没有做好惹他生气。当然,这也带来了一个负面作用,就是大家对那些没有把握做好的事,宁愿选择不去做,省得被乔布斯指责。」

一位苹果前副总裁说:「乔布斯好像拥有一种能力,他可以准确地发现那些最最让他不舒服的事情,然后对其提出严厉的批评。这种能力可以让一个人在一瞬间不知所措。比如有一次在产品展示时,乔布斯直接对我说:『嗯,这东西的技术非常好,但产品设计糟糕透了,真是一团垃圾。』这种直截了当的严厉批评总是会让你不舒服,但却可以有效地提醒和敦促被批评者改进,是乔布斯常用的一种管理方式。」

一位苹果公司的前董事则对笔者说:「也许是因为乔布斯家庭的原因,乔布斯性格孤僻,但同时又很有感染力。聊天时,乔布斯不会跟你说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在讲他觉得有价值的事情时,才会显得魅力十足、滔滔不绝。在公司管理中,乔布斯经常体现出随意、不羁的行事风格。例如,当年乔布斯和我们一起开董事会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突然跟大家说:『走,我带你们去皮克斯看一个10分钟的短片!』说完,就一定要拉着大家,开车从硅谷赶到旧金山北面的皮克斯,就为了给大家展示一下皮克斯的作品。」

苹果前副总裁杰伊·艾略特讲述了另一个有趣的故事。当年,一个与磁盘驱动器有关的项目陷入了僵局,许多人觉得应该取消这个项目。乔布斯为此召集了一个会议,相关工程师和市场、销售人员都到齐了。

就在所有人就是否取消这个项目争论不休的时候,乔布斯突然转过头对艾略特说:「杰伊,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艾略特说:「好,我们两个到外面走走怎样?」

会议暂停。乔布斯和艾略特走出会场,边走边聊。

艾略特说:「史蒂夫,你应该砍掉这个项目。这完全是在无谓地浪费金钱。我可以承诺,我会妥善安置项目中的所有员工。」

两人回到了会场,乔布斯坐下说:「好,杰伊打算砍掉项目。同时他也承诺会妥善安置项目中的所有员工,没有人会因此失业。」

在这次项目变动中,艾略特觉得,乔布斯对自己充满了信任。他并不像是外界传言的那个独断专行的暴君,倒是更像个从谏如流的明主。

有不少人真正理解甚至有些欣赏乔布斯这种既是暴君又是明主的二元性。乔布斯曾经的「仇人」,当年接替乔布斯管理Macintosh团队的法国人让-路易·卡西后来是这样评价乔布斯的管理风格的:

「民主的管理方式并不能造就伟大的产品──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干的暴君。」

乔布斯自己则解释说:「CEO重要的职责就是去哄、去祈求、去威胁你的员工,让他们尽一切的努力达到公司的目标。我要让他们看到公司的目标比他们想象的更宏伟、更有价值,这样他们才会付出一切去达到这些目标。当他们尽了力,但是还不够好,我会告诉他们:我相信你可以做得更好,回去吧,做得更好时再回来。」

乔布斯身边的许多员工也都能原谅他的暴戾,或者,至少是忍受他的脾气。杰伊·艾略特说:「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乔布斯是一个懂产品的暴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发布他心目中最好的产品。」

乔布斯自己并非不懂得这一点。有一次,他语重心长地对艾略特说:「我知道大家都抱怨我。但终有一天,当他们回顾这段经历的时候,会把它视为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们只是现在不知道罢了。」

「史蒂夫,」艾略特激动地说,「别低估你的员工,他们现在就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喜欢这段经历!」

  在欢庆胜利的时刻,在为冉求、樊迟庆功的国宴上,季康子笑容可掬地问冉求:“孔门无将才,你的战术难道是无师而自通的吗?”
  经季康子一问,冉求脸上的笑容即刻消逝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耳边响起了八年前南宫敬叔到陈国请他时,夫子的“此番归鲁,定然大用,非小用也”的估计,夫子真是料事若神呀!响起了送别时夫子那深沉、悲凉而苍老的声音:“回去吧,回去吧!……”响起了颜回代夫子多送他一程时那意味深长的嘱托:“夫子时时都在思念故国,兄归国,若蒙鲁君重用,切莫忘记来请回夫子……”他的眼前出现了夫子那高大的、背愈驼愈厉害的形象。落叶飘飘,夫子挥手与他告别,秋风萧瑟,夫子的苍发长髯凌乱不堪,目送他远去的情形,八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他的面前闪现。他反驳季康子说:“谁道孔门无将才?子路、公良孺、公晳哀等,均有万夫不当之勇,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求之战术,不及师兄弟之万一。吾夫子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圣人,三千弟子之技艺,均来源于夫子的教授。”
  经冉求一提,季康子不由得想起了近年来接二连三发生的几件事。哀公七年,继吴、鲁鄫邑会盟之后,吴太宰伯嚭派使者召自己赴吴会见,欲再次侮辱鲁国,因借用了子贡代为出使,舌战伯嚭,取得了胜利,维护了鲁国和自己的尊严。哀公八年春,吴大举伐鲁,因有若参战而取胜。这年夏天,齐师伐鲁,因冉求、樊迟的指挥英明,方以弱胜强,取得了重大胜利。这一切都说明,孔门弟子个个不凡,足见孔夫子是个经天纬地的圣人。自己还很年轻,执政尚无经验,若请回孔夫子,委以重任,时时请教,鲁国定会迅速振兴。想到这里,他对冉求说:“肥欲将孔夫子请回来,辅佐国政,你看如何?”
  冉求回答说:“若能如此,冢宰当堪称旷古贤相,鲁国称雄有望。然而,孔夫子非常人所能比,所能了解,冢宰需知夫子之为人,方能一展其才。”
亚洲城,  季康子问:“夫子之为人如何?”
  冉求回答说:“用之则天下必兴,万民受惠,连鬼神也无取其咎。夫子的愿望是振家邦,治社稷,而非图一己之利,若不合其意,封万户侯,也难动其心!”
  季康子说:“肥既诚心请夫子归国,自会顺其心意。”
  冉求说:“冢宰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冷淡了夫子!”
  坐在一旁大吃大嚼的鲁哀公兴奋地说:“爱卿之念,正与孤同,请速派人携厚礼请孔夫子归国。”
  冉求说:“招贤纳士,乃明君之所为。鲁有明君贤相,再有孔夫子相辅,何愁不称雄于东方!”
  第二天,季康子便派遣公华、公宾、公林三位代表带着厚礼到卫国去请孔子。
  这时,卫国大夫孔文子要发兵攻打他的女婿太叔疾,问策于孔子。孔子仍用几年前卫灵公欲伐蒯瞆向他问策时的对答回答了孔文子。他说,自己只学过文事,没有修过武事。孔子在卫国做了“公养之士”,卫出公从不问政,自己只有给弟子们讲学,准备整修“六艺”,很感无聊。当初卫灵公欲伐其子蒯瞆,如今蒯瞆时刻都在想借晋兵回国夺取君位,而其子卫出公又依靠齐国的力量,坚决拒绝其父归国,现在执掌国政的孔文子又在攻打他的女婿。像这样的国家,会有什么出息呢?自己呆在这里,还会有什么作为呢?于是立即命令弟子驾车,准备离开。他说:“鸟能择木而栖,木岂能择鸟?”孔文子得到消息,忙赶来赔礼道歉,苦苦挽留,才没有立即走成。
  一天,孔子正欲给弟子们讲学,弟子们众星拱月似地将夫子围在中间。孔子打量着每一张熟悉而可亲的面孔,唯独不见司马牛。孔子正四处环顾,突然,司马牛边跑边喊地闯了进来:“夫子——!”
  师生的目光一齐转向了司马牛,只见他泪痕满面,泣不成声地说:“夫子,石头他……”
  孔子忽地站起身,忙问:“石头恩人他怎么样了?”
  司马牛呜咽着说:“他,他病故了!……”
  孔子的手颤抖着:“快,快,快领为师去看看!”
  破旧狭小的茅屋里,地上躺着蓬头垢面僵硬的石头,他衣衫褴褛,面无血色,赤着灰黑的脚,身上盖着一张破席片。
  孔子跪拜在地,酸楚地说:“恩人啊,你如何落到了这步田地……”
  司马牛抽咽着说:“蘧伯玉大夫生前待他甚好,自蘧大夫去世后,便连糊口的差使也没有了……”
  “恩人在上,受孔丘一拜!”孔子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随行弟子们也一齐跪拜在地。
  孔子说:“颜回啊,快将为师的马去卖掉!”
  颜回说:“夫子,你欲……”
  “我欲礼葬石头恩人!”孔子坚决地说。
  颜回为难地说:“夫子,依礼大夫不能无车。再者,吾辈将不知奔波何方,路途遥远……”
  孔子果决地摆摆手说:“勿需多言,若无恩人冒死相救,我等早做了桓魋的刀下之鬼,岂有今日!”
  正在抽泣的司马牛忽然暴跳起来:“我去宰了这个衣冠禽兽的魔王!”
  司马牛转身便走,子路忙将他抱住。
  司马牛挣脱着,猛地扑到石头身上:“石头恩人,司马家对不住你呀,逼得你有国难投,有家难奔,客死异国他乡……”
  子贡拉过颜回,低声说:“师兄,请遵师命,快去将夫子的马卖了吧。”
  “夫子偌大年纪,怎能长途跋涉……”颜回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子贡说:“赐将为夫子买两匹更好的马来。难得夫子的一片情义啊!”
  正在这时,有人来喊。原来季康子派遣的三位使者来到了帝丘。
  孔子离开了祖国,在外到处奔波了十四年,目的在于实现“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结果却是到处碰壁。如今已经六十八岁了,时时都在思念故土,怀念父母之邦。既然在卫无所作为,鲁哀公与季康子又派使者来请,真可谓是如愿以偿了。归心似箭,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孔子将弟子们都召集起来,说明归意。凡在卫国出仕为官的,愿留下的可以继续留下,不愿留的,可以一同归鲁。孔文子和卫出公死活不肯放子路与高柴离去,万般无奈,二人只好留下。师生相依为命十四年,这是风雨飘摇的十四年,同舟共济的十四年,历尽了艰险与凌辱的十四年,吃尽了千辛万苦的十四年,一旦要分手,真是难分难舍。特别是孔子对子路,他想起了子路的许多往事,许多好处。例如有一次,自己在卫国患了重病,一连几日水米不进,昏迷不醒人事,弟子们都认为自己将一命呜呼了!有的请医,有的煎药,有的占卜,有的祈祷,有的流泪,子路竟努力地张罗起后事来了。他令有若做自己的家臣,想方设法积累资金,一心欲将自己的丧事办得隆重些,排场些,足见他的一片诚心。而后来,自己的病竟渐渐地好了起来。当恢复了健康,谈及此事时,自己竟斥责子路说:“吾本无家臣,为何要让有若做吾之家臣呢?此欺谁?欺天吗?丧礼何必隆重,吾与其死于治丧的家臣之手,何如死于二三子之手,难道二三子能弃吾尸于野而不葬吗?”他最担心子路的安危,谆谆告诫说:“由啊,你好勇过人,当此卫国多事之秋,你应甘居人后,勿需奋勇争先。”
  子路却不同意夫子的意见,他表态说:“食君之禄,必当忠君之事,岂能甘居人后呢?”
  因子路与高柴有公务在身,官差不自由,便先告辞离去了。孔子望着子路与高柴的背影,默立良久,然后叹息着说:“由与柴并仕卫国,一旦卫国有乱,柴可安然无恙,由则难保其身矣!”
  子贡问道:“夫子何发此感慨?”
  孔子心情沉重地回答说:“从其二人平日性情和行事可以预料。柴外貌若愚,内心精细,且能深明大义,颇有明哲风度,遇到危难,定然能经权择用,从容避害;由天性好勇,素性率直,只知一意孤行,不肯思前想后,颇似一鲁莽汉,遇到危难,只知勇往直前,定然蹈杀身之祸。”说完,又长叹一声。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祖国的土地是芬芳的;饱受委屈的孩子,扑入母亲的怀抱,必然放声痛哭;饱经忧患的赤子,踏上祖国的土地,则感到甜蜜与幸福,感到安然与踏实;燕雀归林,即刻感到了巢穴羽毛的柔软,听到了幼雏的欢歌;渔人归港,一眼便瞥见了翘首仰望的父母与妻小,感触到了草棚茅舍的温馨。孔子一踏上祖国的土地,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仿佛突然年轻了许多,变成了少年,得了神通。他只觉得祖国的红日比异国他乡的既大又圆,就要将人炙化;祖国的风是和煦的,多情的,不断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撕扯着自己的衣襟,一个劲地往自己的心窝里钻;祖国的空气是清新的,湿润的、像蜜一样甘甜;祖国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林木是苍翠的,似乎正在往下淋漓着一滴一滴的绿油;祖国的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是和善的,目光是柔和而多情的。他解开胸襟,拿出那包泥土,又奉还给了祖国的大地。他又想起了那棵刺疼了脚面的蓬草,不知现在已飘落到何方去了,是否坠入了泥潭,变成了污垢?而自己却已回到了故土,就要与家人团聚,似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归宿,要比蓬草强些。十四年的时光,这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滴水,而在人生的旅途中,却是如此的漫长啊!世事动乱,瞬息万变,他的阙里,他的孔宅,他的杏坛,他的亲友,他的故旧,该是怎样的呢?他恨不能插翅飞回故居,与亲人团聚……
  入夜,孔子独自一人在杏坛周围徘徊,空中有细纱似的薄云在飘浮,一轮明月,捉迷藏似地时隐时现,朦胧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杏林筛于杏坛,一切尚隐约可辨。孔子抚摸着一棵棵银杏树,离去时只有碗口那么粗,苗条条地直往上钻,树皮呈黄绿色,光滑滑、油腻腻的,用拇指轻轻一掐,便淌泪似地往外流着绿色的液汁。而今,树已合抱,树冠若伞,树皮疤疤擦擦的,像厚厚的鱼鳞老茧。时光易逝,连这些银杏树也都已经变得苍老了。一阵凉风掠过,树叶飘飞,最后落到了树下,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落叶归根,自己总算是回来了,没有客死异乡,这是值得快慰的。然而,家乡的巨变,却不能不使他伤情。记得当年旅齐两年,狼狈归来时,贤惠的妻子是那样热情地接待他,知情地体贴他,温存地抚慰他;夹谷会盟凯旋归来时,当夜,美丽的妻子是那样的狂热,那样如醉如痴,躺在他的怀里撒娇,使出了一个妻子所能使出的一切解数,抒发对他的庆贺、崇敬和爱戴之情,使他幸福与陶醉。而今归来,人去室空,他面对孤灯,孑然一身。可怜的跛脚哥哥伯尼也去世了,当时自己是得到了消息的,但却未能赶回来吊孝。早期的学生,那“三桓”之一的孟懿子也去世了。往日的亲友,故旧,俱已老的老,亡的亡了。往日的杏坛,弟子往来如云,而今却一片荒芜,萧条冷落。整个孔宅,因年久失修,墙坍壁残,一派衰败景象……这就是东方哲人追求一生所得到的结果,这就是一个圣贤所落的可悲下场。然而,孔子却丝毫也不怀疑自己所追求的目标,丝毫也不后悔自己所走过的道路,丝毫也没有动摇“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他自己业已风烛残年,看来难以实现夙愿,但他坚信,他的弟子们,或者更远的后人,定会有人去努力实现它。在经济上,他近乎一贫如洗了,但他却并不悲哀,他为自己有那么多贤弟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这是他的宝贵财富,他是世上最大的富有者,怎样的贵族,怎样的富翁,怎样的万贯家私能抵得上他一个颜回,一个子路,一个子贡呢?弟子中定有若干人继承自己的事业,治国平天下,使天下的亿万人都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到那时,自己将含笑于九泉……
  孔鲤与子思走了过来。孔鲤将一件风衣披在父亲的身上,说:“父亲,夜已深了,小心着凉,请回吧!”
  “祖父旅途劳顿,该早些休息了。”这是子思那稚嫩的声音。
  这次归来,最使孔子感到快慰的就是子思,他长得细高挑,白净脸,眉清目秀,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材。特别是他那聪明颖悟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孔子曾考问过他的学识,小小年纪,竟然通晓了“六艺”。人无不将希望寄予后代,看到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孔子怎能不由衷的喜悦和高兴呢?这是他晚年最大的精神安慰!……
  “是呀,夜深了,你们也该早些休息了!”孔子似在自言自语地说。
  孔鲤上前搀扶着孔子,子思牵着祖父的手,往回走去……
  第二天一早,冉求便来请夫子了,他要陪夫子去拜见季康子与鲁哀公。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华丽耀眼的服装,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事实果然像归国时夫子所预料的那样,季康子对他不是“小用”,而是“大用”,使他有了施展才干的机会,在这次对齐战斗中立了大功。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成就都应该归功于夫子的教诲。夫子满腹经纶,德高望重,有功于鲁,如今回来就是三朝元老了,说出话来,谁能不听?自己颇得季氏信任与重用,再把年轻有才干的同学任用起来,那么,夫子奔波一生所追求的理想就可以首先在鲁国实现了!他今天特意打扮得这样漂亮,一则表示对夫子的敬重,夫子一向是讲究仪表的;二则表示自己的喜悦与兴奋,告诉夫子自己的处境与心情;三则表示自己的理想、愿望与决心;四则向季氏与国君表明孔门师徒不同凡俗。
  孔子已经八年不曾见过冉求了,冉求是弟子中最全才的一个,这一点夫子是放心的。孔子在卫闻听冉求对齐作战立了大功,心中自是无限欣喜。但正如常言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冉求本来就有趋炎附势的毛病,又做了八年季氏家臣,而且颇得季氏的赏识与重用,据南宫敬叔说,季康子是个极重权势的人,冉求如今会变得怎样呢?于是孔子有意问冉求说:“求啊,为师离国多年,国内情况一无所知,不知应该首先拜见谁人?”
  “自然应该首先拜见季氏。”冉求理直气壮地说。
  “这却为何?”孔子故作不解地问。
  冉求说:“夫子荣归故里,全赖季冢宰力主,又亲派使者携厚礼往请。季冢宰礼贤下士,天一亮即令求来请夫子过府相见……”
  孔子说:“丘此番归国,莫非国君是反对的吗?”
  冉求说:“是季冢宰先提议,国君方表示赞同。虽说夫子离鲁十四年,然鲁国依旧权在季氏,国君,傀儡而已。”
  孔子很严肃地说:“尽管如此,仍需首先拜谢国君。君臣父子,各有名份,岂可颠倒!为师万不能废弃祖制,不见国君而先拜上卿!”
  冉求暗暗嘘了一口气,数年不见,夫子竟还是如此之“迂”。夫子如此拘泥古礼,归鲁何以立身?夫子到处碰壁,讨人嫌弃,与事无补,与己无益,为什么就不知回头,不知总结教训呢?古礼、祖制,难道这一切都是不可更改的吗?周礼是什么?周礼是周公所制定,难道周公是完美无缺的吗?周公的时代已经过了近六百年,难道周公是未卜先知的神灵吗?依冉求的看法,权柄才是最重要的,有了权柄便有了一切,失去了权柄便失去了一切。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就要首先依靠手掌权柄的人,然后自己获得权柄,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施展抱负,实现理想。夫子是无所不知的圣哲,但为什么碰得血流满面也不知道回头呢?明明是死胡同,却硬要往里钻,既然绕道亦可以达到目的地,为什么偏不绕道而行呢?
  孔子是何等聪明的人啊,如此长期沉默,自然早已看透了冉求的心思,说道:“冉求啊,孔门弟子中,你是最多才多艺者,然千里马之可贵,不在其力,而在其德也!”
  这一句话极大地伤害了冉求的自尊心,但他只是一震,并不反驳。他与子路不同,不管夫子怎样说,总是表示沉默。夫子说得对的,他就遵照去办,说得不对的,也是洗耳恭听,心中有数也就是了,不像子路那样经常与夫子争执、顶撞,自讨没趣。记得八年前自陈归鲁前,自己曾向夫子提出说:“弟子非不爱夫子之道,乃力不足也。”夫子曾严肃地批评说:“力不足者,半途而废也。而今汝先划定一圈,困住自己不想逾越,这难道是力不足吗?”这算是多嘴多舌的一次,讨了个没趣,从此,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既然夫子执意先拜谢国君,只好赶忙驾车,共赴鲁宫。
  鲁哀公是比他父亲更昏庸的无能之辈,既然同意季氏以厚礼将孔子请回来,就应该委以重任,充分发挥他的作用;既然深知孔子博学多才,满腹韬略,就应该向孔子问政,请教治国的道理,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打算。因而,当孔子先来拜谢他时,他只感到心里很高兴,大有受宠若惊的样子。按当时的惯例,国君见了贤人是要问政的,但哀公既然毫无准备,心中没有什么题目,只好礼仪性的随口问道:“请问夫子,何为则民服?”
  孔子回答说:“启奏国君,选用正直之人,置于邪曲者之上,则民服;选用邪曲之人,置于正直者之上,则民不服。”
  “那么,何为正直之人呢?”哀公颇感兴趣地跟问,脸上堆满了笑容。
  孔子解释说:“见利而思义,见危而献身,安贫而乐道,不食诺言者,是为正直之人。”
  “说得好,说得好啊!”哀公连连点头说:“不过,如此正直之人,何处去寻啊!……”
  因哀公胸中无政事可询,二人竟无话可谈,孔子只好起身告辞了。哀公说:“请夫子今后常进宫指教?寡人仍封夫子为大夫。”
  从此以后,大概恢复了孔子“俸粟六万”的物质待遇。
  出了鲁宫,冉求又驾车来到了冢宰府,季康子早立在府门前恭候,见冉求扶孔子走下车来,忙步下台阶施礼说:“夫子远道归来,肥未能造府探望讨教,竟劳夫子大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当政的季康子这次“以币(币同帛,古人相互赠送礼物的总称)迎孔子”,尊为国老,既为了适应当时各国诸侯竞相“礼贤”、“养贤”的风尚,更为了借用孔子的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借用孔门弟子的文武干才来进一步控制鲁国的政权,使鲁国复兴,不再受强国的凌辱,因而他决定对孔子采取恭亲怀柔的政策,所以对孔子异常恭敬和亲热,举止言谈均彬彬有礼。这对“吾非匏瓜,焉能系而不食”,一心要作一番事业的孔子来说,自然很有吸引力。孔子忙还礼说:“丘已老朽,无德无能,何劳冢宰如此敬重!”
  季康子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说:“夫子乃三朝元老,国之重宝,肥理当敬若尊长!”
  孔子解释说:“冢宰以重礼迎丘归国,使丘结束了十四年之久的流浪生活,得以落叶归根,恩重如山,丘当献有生之余力以报知遇之恩。然丘不敢越礼,故先拜谢国君,后谢冢宰,还望冢宰恕罪!”
  “夫子何出此言,为人臣者,理当如此!”季康子与孔子携手并肩,边走边说。
  他们步入那间空旷的议事厅,这里的一切,孔子是熟悉的,目睹眼前的景物,心中难免要翻腾起许多不愉快的往事,但孔子却压抑着它,平息着它,尽量不让它翻起波浪。
  季康子与鲁哀公不同,他有许多事要请教孔子,只是孔子风尘仆仆地刚刚归来,又偌大的年纪,不便把所有的问题一古脑端出来,便先捡一两件重要的问题请教。他问孔子说:
  “请问孔老夫子,如何才能治理好政事呢?”
  孔子回答说:“政者,正也。冢宰率先行正路,百姓谁敢肆行偏邪呢?”
  正说着,冉求来报告,说昨夜盗珠宝的人查到了,是府中的一名军卒。季康子听了冉求的回报,连想也不想一下,便不耐烦地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这伙手掌权柄的人,杀死一个人真比踩死一只蚂蚁都随便。难怪冉求在相府八年,也将权柄看得如此重要,权便是一切呀!
  冉求毫不感到季康子的决定有什么不妥之处,应了声“遵命”,便要去执行。
  “请问冢宰,该军卒犯何弥天大罪?”孔子插言问道。
  “实不相瞒,”季康子苦笑着说,“近日府中常出盗贼,昨日,一军卒竟盗我传家之宝,故而杀他,以儆效尤。”
  孔子求情说:“请冢宰看在孔丘面上,饶他一命吧。”
  季康子微露不悦地说:“杀掉无德者,亲近有德者,不正是君子之举吗?”
  孔子说:“冢宰治理政事,何必用杀呢?冢宰自己尽做好事,百姓亦会效法。君子之德是风,小人之德是草,草随风倒,妇孺皆知,难道冢宰还会不晓得吗?”
  孔子只顾侃侃而谈,没有注意到季康子已经怒容满面了。或者他根本不屑一顺,他不会顺情说好话,更不会阿谀奉承,讨人欢欣,他对谁都出于一片至诚,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想说什么,就直巴巴地说出来,不管你愿听不愿听。他继续说:“凡事在上而不在下,倘冢宰自己不贪求财货,即使奖励盗贼,岂会有人行窃?”
  季康子再也忍无可忍了,拖长了声音反问道:“是——
  吗?”
  季康子不满时便是这样一句口头禅,这是从他的父亲、祖父那儿继承来的。大约是遗传和基因的作用吧,季康子也像他的父辈、祖辈那样过早地发福了,小小的老鼠眼,笑时眯成一条线,怒时也眯成一条线。因荒于酒色,脸上肌肉浮肿,皮色微黄,恼怒时便由黄而红,由红而紫,由紫而青,由青而白。现在的季康子的脸皮已经变得像窗纸一样煞白了。他在品评、分析孔子这番话的含义,这分明是在说他季康子不走正路、贪财、不做好事。在鲁国,谁敢这样对他说话呢?国君敢吗?他从小眼睛的细缝里瞥一下孔子,长而黑瘦的脸,苍白的胡须,微微上翘着的嘴巴和一副刚毅而不屈不挠的神情,这一切都在表明他的不调和,莫非上天特意降下这样一个专与掌权执政者作对的怪人吗?季康子毕竟还算得上一个政治家,面对着这位有着三千弟子的三朝元老,只好自己熄灭心头的怒火,吞下几分“委屈”。他的脸皮开始变红了,他的眼睛睁大了,颇显大度地对冉求说:“既然孔老夫子求情,就饶他一命吧。死罪能免,活罪难饶,将他盗珠宝的左手剁掉,逐出门去!”
  这是孔子六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孔子自己曾经说过:“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亦即在“三十而立”的基础上,达到了他自己认为是最后的也是最高的发展阶段。所谓“耳顺”,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在思想上、学问上、品德修养上达到了十分成熟的地步。然而,孔子并非不真正了解人生与社会,从古到今,有几个人喜欢听坏话呢?有几个当权者喜欢别人批评他,反对他呢?真是微乎其微呀!这就注定了孔子无法与季康子合作,他坚守自己的政治贞操。
  自古以来,政治家多具有演员的才干,既喜怒无常,又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季康子就是这样的一位政治家。他迅速转怒为喜,转恨为亲、为爱、为尊,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向孔子讨教治国之道。因为,孔子毕竟是举世闻名的圣人,“尊贤”、“礼贤”这是政治家的美德,他要超过自己的父辈与祖辈。孔门三千弟子,人才济济,这是一股很强大的政治力量,犹若滔滔洪流,鲁国这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还需这洪流的驮载与推动。因而,他不能意气用事,他必须宽宏大量,腹能撑船。季康子迅速地冷静下来,他睁圆了眼睛,满脸堆笑地问孔子道:“孔老夫子力倡‘仁政’‘德治’,莫非是不要刑罚的吗?若盗贼蜂起,逆民暴乱,不施以刑,如何平治呢?”“率先行正路”、“不贪财货”、“尽做好事”,这些话孔子只是就一般道理而论,并非实有所指,更非专指季康子而言,所以,季康子的不悦,恼怒,实在是轻浮、过敏与心虚。孔子在外十四年,周游十多个国家,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将季康子的这一番并不精彩的表演放在心里,他从容镇静地回答说:“丘倡导以仁化民,以德治天下,并非废除刑罚。治国,当宽猛相济。政宽则百姓慢,慢则当慑以猛;政猛则百姓苦,苦则施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则政和而民服了。《诗经》云:
  ‘民亦劳止,(人民不停地辛勤劳动,)
  汔可小康。(庶儿能实现小康的理想。)
  惠此中国,(先施惠于中原人民。)
  以绥四方。(再传播于东西南北四方。)’
  这是说政猛当施以宽。又云:
  ‘毋纵诡随,(且无放纵奸诈善变之徒,)
  以谨无良,(莫让不善之辈猖狂,)
  式遏寇虐,(盗贼歹徒需绳之以法,)
  惨不畏明。(人民才有明确的方向。)’
  这是说政宽当慑以猛。又云:
  ‘柔远能迩,(远近的人民俱都安居乐业,)
  以定我王,(我王的天下安定盛昌,)
  不竞不絿,(没有争逐,没有急躁,)
  布政优优。(政清民和一派繁荣景象。)
  百禄是道。(福寿安康,道路宽广。)’
  这就是说政和则民服。”
  季康子听罢,肃然起敬,方才的一场不愉快的心境俱都烟消雾散了。孔老夫子确实名不虚传,单就这一席“宽猛相济”的理论就是自己闻所未闻的,以此执政治国,定会收到“政和民服”的效果。心爽则话必多,季康子向孔子说了许多恭维溢美之辞,设便宴为孔子洗尘,然后命冉求驾车送孔子回府休息。
  照此看来,季康子与孔子该同心协力共治鲁国,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了吧?……

  深冬的一个中午,窗外寒风凛冽,雪花飞舞,学堂里孔子正在解答几个弟子提出的问题。突然,司马牛闯了进来,没头没脑地说:“启禀夫子,卫有政变,太子蒯瞆归国夺权,出公逃到鲁国来了!……”
  “此话当真?”孔子睁大了惊异的眼睛。
  “街上的人都在这样说,已满城风雨了。”司马牛指手划脚地说。
  孔子长叹一声,跌落座上,昏厥过去。
  弟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半个时辰,孔子才渐渐苏醒过来,老泪横流地说:“柴也归来,由也死矣!……”
  弟子们莫名其妙,忙问原因,孔子说:“柴知大义,必能自全;由好勇轻生,其必死矣。”众弟子听了夫子的一席话,无不伤感,有的陪夫子流泪,有的百般劝慰。
  傍晚,高柴果然从卫国逃来,眼含热泪向孔子及同学们报告了这次卫国宫廷政变和子路遇难的经过。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卫国相府前突然来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坐着两位贵妇人,一个身材高大,但却并不苗条,一个粗短胖,臃肿不堪,俱都穿绫着缎,环佩叮当,宽大的头巾盖住了整个面庞。车后跟着五个赳赳武士,大约是两位贵妇人的侍卫。马车赶得飞快,直抵相府大门。孔悝的门卫栾宁喝问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驾车的回答说:“太夫人之内亲,前来看望太夫人。”
  栾宁打开府门,马车急驰而入,消逝在深沉的夜墓中。
  原来车上坐的并不是“太夫人之内亲”,而是两个伪装的男子汉。粗短胖的是太子蒯瞆,高大粗壮的是浑良夫。他们白天就已来到了帝丘,隐匿在相府的菜园里,趁夜深人静,以夜色做掩护,伪装混进了相府。
  卫灵公的大女儿,蒯瞆的姐姐嫁给孔圉(孔文子)为妻,人称孔姬,生子名孔悝(孔叔),世袭父职,嗣为丞相,事卫出公,执掌国政。孔氏家有一小臣,名叫浑良夫,此人长得身材高大,仪表超群。孔圉死后,孔姬便与浑良夫私通。近年来,孔姬常派浑良夫偷偷到戚邑去会见蒯瞆,姊弟里外勾结,想夺取政权。一次,蒯瞆对浑良夫说:“你能使我复国为君,我封你为大夫,服冕(大夫服)乘轩(大夫车),三犯死罪准特赦,决无食言!”
  浑良夫怕蒯瞆口说无凭,要他立文书为证。蒯瞆复国心切,欣然应允。
  孔姬虽愿迎弟弟复国为君,但毕竟是女流之辈,真要行事,却又害怕起来。浑良夫官迷心窍,再三相逼说:“卫君是蒯瞆之子,孔悝是你的儿子,以母命迎舅氏复国,悝岂敢不从?只要你肯做主,派我往迎蒯瞆,如何办理,我自有办法。”
  孔姬十分为难,流着眼泪说:“辄乃妾之内侄,蒯瞆系妾之胞弟,一家人何必自相残杀呢?”
  浑良夫说:“在你诚然无关紧要,在我却关系重大。我迎蒯瞆复国,便可封爵赐邑。我俩既结同床共枕之好,休戚与共,这个要求,你总该答应吧?”
  孔姬看看浑良夫那魁伟的身材,漂亮的脸蛋,潇洒的风度,回想起他的许多甜情蜜意,温存体爱,几年来自己从浑良夫那儿得到的精神和肉体上的享受,便流着泪答应了。
  浑良夫选取了几件考究的女装与首饰,匆匆告别了孔姬,往戚邑去了。接着就演出了这场温车夜进相府的恶作剧。
  蒯瞆与浑良夫混进孔宅,脱去伪装,径直进内室去拜见孔姬,姐弟相见,垂泪不止……
  浑良夫说:“成则为君,败则亡命,眼下岂是垂泪抒情之时!敢问太夫人,孔丞相现在何处?”
  孔姬说:“国家大事,俱在吾儿掌握之中。悝现在宫中议事,待他归来,用兵威要劫,事必有成,但不得伤吾儿一根毫毛!”
  蒯瞆唯唯称是,忙命石乞、孟黡二将埋伏兵甲,专候孔悝归来。
  原来孔悝早知他的母亲与浑良夫私通,并欲迎蒯瞆复国为君,因而密派心腹女佣暗察孔姬的行动。近来浑良夫频繁到戚邑去,孔悝已得到了密报,因而今夜进宫与出公商议对策。可是,孔悝万万没有料到事变竟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等深夜带醉归来时,母亲竟在厅堂里截住他问道:“悝儿,父母两族,谁为至亲?”
  孔悝回答说:“父则伯叔,母则舅氏,此皆直系血亲。”
  孔姬说:“汝既知舅氏为母至亲,为何不招吾弟复国为君呢?”
  孔悝坦然地回答说:“废子立孙,此乃先君遗命。儿既位列卿相,何敢违反呢?”
  孔悝说完,急呼肚子疼痛难忍,忙令佣人搀扶着到厕所大便去了。
  原来,这厕所中设有暗道机关,孔悝欲借大便之机逃遁。可是,浑良夫既为孔宅小臣,又是孔姬面首,岂会不知这机密?孔姬为防不测,早已将这厕所内的机要告诉了浑良夫,以保万无一失。浑良夫忙向蒯瞆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厕所内有暗道可以逃遁的手势。蒯瞆会意,即刻命石乞、孟黡到厕所内劫持孔悝。
  孔悝刚进厕所,还未来得及启动机关,石、孟二人便如狼似虎般地冲了进来,大吼道:“太子相召,还不快快前去拜见!”说着一边一个,扭着孔悝的胳膊,架出了厕所,来到正厅的高台之上。台上正中坐着蒯瞆,面向正南,俨然以国君自居。蒯瞆的右边是孔姬,左边是浑良夫。
  孔姬厉声喝道:“母舅在此,为何不拜?”
  孔悝只好跪倒拜见蒯瞆。蒯瞆急忙站起身来,弯腰将孔悝扶起,让他在自己的右边坐下。
  孔姬说:“国家原属舅氏,只为欲雪奇耻大辱未成而被迫出奔,早为天下人所共谅。舅氏的亲生子辄,为永远窃取国柄,竟拒绝父亲归国复位,实属大逆不道!我与舅氏乃同胞姐弟,岂能坐视不管,故迎舅氏复国,悝儿既为百官之长,一言可以定国,若能拥戴舅氏复国,堪称忠孝两全的楷模。”
  “儿实不敢从命。”孔悝坚决地说,“孔悝受灵公遗诏,只知卫国有出公,不知自己有舅氏。”
  浑良夫一挥手,石乞和孟黡不声不响地离去,转瞬间将一头捆绑着嘴的公猪抬了进来,扔到孔悝面前,那公猪发出沉闷的呻吟。
  浑良夫“嘿嘿”地冷笑两声,拔出宝剑,对准公猪的脖子轻轻一拉,那公猪便鲜血淋漓了,殷红的血迹涂在他那闪着寒光的宝剑锋刃上。浑良夫将血腥的宝剑举到孔悝面前晃了晃说:“只要丞相答应订盟,奴才一剑下去,以此公猪之血为证,否则……”
  否则怎样,浑良夫没有说,这是不言而喻的。
  孔姬一边逼迫孔悝订盟,一边派石乞统帅家甲夜袭公宫。
  卫出公待孔悝走后,醉醺醺地钻入罗帷,倒头便睡。突然,一个内侍闯入寝宫,报告有乱兵围宫。出公急命左右召孔悝。内侍说:“为乱者正是孔氏家卒,口称奉太子命来捉拿逆子。”
  卫出公如闻晴天霹雳,酒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知大势已去,无力抵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急命心腹内侍收拾珠宝细软,装载了满满两车,携带眷属,趁夜色开后门逃出都城,奔鲁国去了。
  群臣不愿依附蒯瞆的,纷纷四处逃散,高柴也逃出了都城。
  这一夜,子路出城办事没有回来,料理完公务,已是午夜时分,正待脱衣就寝,突然栾宁派人送信来。子路得知蒯瞆带人夜袭孔宅,劫持了孔悝,知道这蓄谋日久的父子争夺君位的流血政变开始了,便不顾一切地命御人驾车,飞奔回城。那马四蹄腾空,快如流星,遍身淋湿,但子路仍嫌太慢,一把将御人推下车去,自己执辔掌鞭,恨不能瞬息奔回相府,救丞相脱险。
  高柴出了城门,直向西奔,他要去告诉子路,城里发生了政变,需暂避一时,不要归来。东方泛白,山川、田野、村舍渐渐显现出它那模糊的轮廓,高柴加快了速度赶路。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和滚动的车轮声由远而近,从那高速的频率中,高柴判断来者定是子路。他放慢了脚步,来到大路中央,准备挡驾。大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这黑点渐渐扩大,扩大,转瞬之间扑面而来。晨曦中,子路站在车辕上,拼命地挥鞭抽打那辕马。数九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厉害,子路却袒露着前胸,满脸淌汗,这与其说是热的,倒不如说急的。高柴看清来者正是子路,便伸出双手,拦住了马头。子路一心急于赶路,没认出拦路的竟是高柴,暴怒道:“何人狗胆包天,竟敢无故拦驾!”
  “子路兄莫非急糊涂了不成,竟连柴也认不出来了。”高柴埋怨说。
  子路一个高跳下马车,紧紧地抓住高柴的双手,急火火地说:“原来是子羔弟,由确是急懵了。快说说,城里情况若何?”
  高柴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政变的经过。子路问:“出公现在何处?”
  “昨夜逃出都城,听说已奔鲁国去了。”
  “丞相情况怎样?”
  “已被蒯瞆劫持,正在逼迫歃血订盟,岌岌可危矣!”
  “快随我同车回城,救丞相,挽残局!……”子路说着就要上车。
  高柴一把拽住他说:“柴正为拦阻子路兄进城而来。国君出逃,丞相被劫,群臣四散,守城将士虽也剑拔弩张,却不知为谁而战。此时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何言救丞相,挽残局!”
  子路愤愤地说:“夫子常教导我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丞相一向待我等不薄,如今正处水火之中,我等岂能坐视不救!”
  高柴说:“父子争权,犹两狗相斗,我等何必卷入漩涡,自蹈死地呢?”
  “原来如此!”子路将高柴推了一个趔趄,跳上马车,用鞭杆指指高柴说:“怕死鬼,逃命去吧!”说着,挽鞭打了一个脆响,马车直奔都城而去。
  高柴深深地叹了一口粗气,双目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消逝在晨霭中。
  高柴趁旷野无人,易服潜入京郊,直至子路的下场水落石出之后,才奔往曲阜。
  城中内乱,日上三竿仍城门紧闭,子路来到城下,高声呼喊:“快开城门!”并拼命地用一粗大的圆木去撞那城门,无奈城门太厚,连撞三次都无济于事。恰在这时,公孙疾奉蒯瞆的命令率五十辆兵车出城追赶卫出公,子路趁机入城。为了方便起见,他舍弃车骑,独身一人提剑奔上前去。守门的军卒正要拦阻,被子路飞脚踢倒。
  进了城,子路径奔相府而来,守卫相府大门的家臣公孙敢好心劝阻,他却奚落人家说:“汝,公孙敢,谋利而避害者;吾,孔门弟子仲由,君子食人之禄,必除其患,岂能见义而无为也!”
  公孙敢羞红了脸,低垂了头。子路昂首阔步地进了相府孔宅,直扑正厅高台之下,大吼一声:“丞相休得惊慌,仲由归来也!”这吼声震得檩栋颤抖,尘灰下落。
  高台上,孔姬、浑良夫与五六员猛将把孔悝围在核心,逼他订盟,旁边躺着一头流血的、呻吟的公猪。子路本想跳上台去厮杀,救出孔悝,可是,这样以来,孔悝的安全就难保了,因此,必须将蒯瞆引下台来斩杀。
  孔姬素知子路骁勇,石乞、孟黡恐不是他的对手,真的厮杀起来,吉凶难卜,便开口劝道:“此系孔宅家务,请将军不必干预,以免招惹祸端。”
  “好一个淫妇!”子路骂道,”“孔大夫尸骨未寒,你就与家臣私通,如今又与逆子狼狈为奸,欲窃取政权,有何脸面与我说话!还有浑良夫,你这个衣冠禽兽,身为家臣,奸主之妇,凌主之子,真乃死有余辜,快快走下台来,由用宝剑成全你们这对肮脏的姻缘!”
  蒯瞆插言说:“子路既为俊杰,就该识时务才是。只要将军肯助我一臂之力,日后必将封为卿相。”
  子路骂道:“好一个杀母的逆子,请下来与我决一死战,倘若由败于你的手下,便第一个拜倒称臣,奉你为君。”
  台上台下就这样僵持着,台下的不肯上去,台上的不敢下来。
  孔姬与浑良夫早已声名狼藉,为众人所唾弃。平日里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孔宅上下,无不佩服子路仗义勇为的英雄气概,纷纷跑进厅堂来呐喊助威。子路一声令下,刹那间,众人抱来了一堆堆柴草,将高台围住,点起火来。顿时,火焰缭绕,浓烟滚滚,眼看高台上的一切就要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子路的脸膛,泛着红通通的光泽。他看着台上那些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丑类,仰天大笑,他笑得是那样舒坦,那样自豪,这是无畏者的笑,胜利者的笑。子路高喊:“逆子,待台子烧到一半仍不下台,我便尊你为万世人君……”
  蒯瞆与孔姬见就要葬身火海,狗急跳墙,命孟黡等三名武士手持长矛、画戟、大刀跳下台来与子路厮斗。子路力战三敌,左突右挡,勇力不亚当年,战了三十多个会合,一直占上风,处主动。可是,猛虎难抵一群狼,子路毕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又以宝剑敌对方的长武器,很不得力,因此,渐渐的力不能支,招式紊乱,最后竟至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突然,台上的孔悝断喝一声:“子路当心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子路只听“噌”的一声,孟黡的大刀自上而下劈来。子路闻声,急忙蹲下身去,帽子跌落在地,左臂断裂,血流如注。……
  子路弹身而起,伸手制止住了敌方同时杀来的三件明晃晃的兵器:“慢!孔夫子教导说,君子死不免冠,待由将冠戴好再杀不迟!”
  子路的话音不高,但却字字千钧,三员敌将被镇慑得倒退了几步。子路躬身弯腰,将帽子捡起,弹去上边的泥土和尘灰,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带已断,他不慌不忙地,泰然自若地将帽带结好,又正了正。可惜眼前没有镜子,不然的话,他准会对着镜子照一照。
  这一举动使得台上台下的人都呆愣了。
  此时的子路像个出嫁上轿的姑娘,在悉心地梳妆打扮,待一切修饰就绪之后,他出其不意地挥剑自刎了……
  子路倒下去了,他安详地躺在血泊里,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
  蒯瞆与武士们一同跳下台来,台上台下合作一处,将子路乱刀剁成肉酱……
  高柴叙完,弟子们纷纷劝慰孔子说:“夫子切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丘不伤心,丘何曾伤心!”过度的哀伤已经使孔子失去了泪水,失却了一切表情和表达感情的语言,半天,才自语般地说:“君子杀身以成仁,由死不免冠,丘不悲伤,丘何以要悲伤呢?……
  正在这时,卫使者求见,他向孔子深施一礼说:“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献奇味。”说着,拱手将一个陶罐交给了孔子。
  孔子接罐在手,打开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原来里边装的是一罐肉酱。孔子涕泪交流地说:“莫非是吾弟子仲由之肉吗?”
  卫使者惊异地问道:“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泣不成声地说:“非此,卫君必不献诸我也。”
  孔子眼含热泪将陶罐重新封盖好,命弟子在颜回的墓旁掘一新的墓穴,择吉日安葬,像安葬棺椁一样隆重。孔子在弟子们搀扶下,磕磕绊绊地来到墓地,捶胸顿足,泪流不止地说:“丘尝恐由不得好死,今果然也!……”说着一头栽倒在墓穴旁。
  从子路的墓地回来,孔子病倒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一直卧床不起,弟子们轮流照看,请医熬药,喂水喂饭。有时精神稍好一些,弟子们就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回忆往事,展望未来。虽说在病疼的残酷折磨下度日如年,倒也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三两个月,新年过后,天气渐渐变暖,动物出蛰,植物复萌,山峦变青,河水变绿,鸟筑新巢,蜂飞蝶舞——一元复始,万物开始了新的生机。孔子的病也渐渐好起来了,精神振奋,食欲大增,半月之后,竟能拄着拐杖到庭院里走走了。弟子们陪夫子来到杏坛,他像来到了一个新奇陌生的地方,一会让弟子搀扶他登上讲坛,在自己每天讲课那几案后的蒲团上正襟危坐;一会又来到银杏树林,抚摸着一棵棵树干,仰望着一簇簇树冠,还伸臂量量那棵最早的银杏树的围粗,不时地自语着:“春天来了,银杏树就要枝叶繁茂,开花结果了,何等美好的春天啊!……”
  孔子感到疲劳了,走出银杏树林,坐在坛前的石级上喘息。他仰望空中,蓝天,白云,哪怕是一只飞鸟,都能引起他勃勃兴致……
  早晨,他早早起床,伏到窗棂上,眺望东方的云霞,迎接红日的升腾。
  傍晚,他扶杖依栏,目送夕阳西沉。
  他令弟子到沂水河去汲一桶水喝,到泗水河畔去采一丛野花置于床头,到防山去捡几块精致的石子握在手心赏玩。
  他比先前更加喜欢人了,他身边的人最好是愈聚愈多,聚而不散。他时常急三火四地令人将某几个弟子召来,但既来之后,也并没有什么事要做,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不肯松开,或是拍拍他们的肩,抚抚他们的背,不住地点头微笑。
  许多弟子都为夫子的病情大有转机而高兴,但也有人认为,这并不是好的朕兆,兴许是可怕的回光反照!……
  一天,孔子突然下令让弟子们全都离去,只留下子贡一人守候在他的身边。
  弟子们只好从命,但实际上谁也没有离去,只是隔在卧室之外徘徊。
  孔子是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办吗?还是他要授与子贡某种机宜呢?弟子们没有这样怀疑的,他们绝对相信自己的夫子。
  一连七天,孔子静静地躺在病榻上,不说,不动,不饮,不食,像是在安静地睡眠和休息,但他大脑的机器却在飞速地旋转着,他在总结自己一生所走过的路程,他在分析自己的政治主张与理想,他在回首“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他在目睹亿万人民的悲惨遭遇——灾荒、饥饿、瘟疫、战争、血泊、头颅、尸骸、白骨、饿殍,他在回顾每一个亲朋故旧,每一个弟子——死去的和尚在人世的,他在展望未来的前景……
  第八天一早,孔子令子贡去把住在曲阜城里的弟子全都召来。其实,哪里用召,子贡一开门他们便蜂拥而入了,将孔子的病榻围在中央。
  孔子静静地躺着,面色红润,并不憔悴,形容丰腴,并不枯槁,神态安详,并无痛苦。他像刚从熟睡中醒来,睁开眼睛,脸上现出了一丝泰然的微笑。他声音微弱,但却字真句切地说:“夜得一梦,丘坐于两柱之间,受人祭奠。二三子知道吗?夏之人死后棺木停于东阶,周之人死后棺木停于西阶,殷之人死后棺木停于厅堂两柱之间。丘乃殷商之后,死后望二三子依古礼将棺木停于两柱之间……”
  他说的是那样平静,那样坦然,无一丝哀怨和悲伤,更无一滴泪水,只是像在崎岖的、坎坷的、泥泞的道路上长途跋涉之后那样疲惫不堪,他需要休息,又闭上了双眼。
  这一夜,弟子们谁也没有离去,全都守护在孔子身旁。孔子不时睁开眼睛,借着菜油灯闪耀的光亮,环顾左右的弟子,满意地笑笑,不再撵大家“早些回去休息”了。
  夜空没有一丝浮云,一轮不太圆的明月悬窗而挂,月光如水泻进这间并不十分宽敞的卧室,照得室内亮如白昼。月光洒在孔子的脸上,孔子呼吸匀称,在滋滋润润地睡着……
  第二天凌晨,先是晨曦照红了窗纱,继而是漫天彩霞,霞光透进室内,映得孔子的脸庞红扑扑的,犹如焕发了青春一般。孔子睡醒了,令弟子将他扶起,依衾被而坐,满面红光。弟子们端来了清水,给他洗过了手和脸,问他想吃点什么。他摇摇头,说:“赐啊,你的琴乃诸弟子中之佼佼者,给我们弹上一曲吧!”
  子贡移过七弦琴,调正音调弹了起来,孔子和琴而歌:
  泰山其颓乎,(巍峨的泰山啊,将要崩颓,)
  梁木其坏乎,(粗壮的梁柱啊,将要坠毁,)
  哲人其萎乎!(一代哲人啊,像草木一样枯萎!)
  孔子的歌声愈来愈低弱,到后来,竟像似在窃窃私语了,突然,歌声终止了。他正襟危坐,闭上了眼睛——他又安详地睡着了,但却是永远地睡着了……
  子贡的手指猛地抖动了一下,“咚”的一声,琴弦崩断了!公元前479年二月十一日,中国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人类历史上的文化巨人孔丘与世长辞了,终年七十三岁。
  孔子丧礼的隆重程度,超过了任何一个诸侯。陪灵的,吊孝的,送殡的,有卿相大臣,有王孙贵族,有平民百姓,有生前友好,有各国使者。三千弟子,除了殁世的以外,几乎全都来了,大家在公西赤的主持之下,一律像丧严父慈母那样披麻戴孝。孔子的棺椁停放在正厅的两柱之间,灵堂前跪得雪白一片,齐声恸哭。单就这一点,便使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比拟。鲁哀公也来吊孝,他极为庄重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宣读悼词:“旻天不吊,不*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
  跪伏在地的子贡愤然挺身而起,向鲁哀公说道:“国君如此,岂不是要消失于鲁吗?吾夫子生前曾言:‘失礼则必无序,失名则必有过;失志谓惑,失所谓过。’夫子生前不能重用,以行其圣明之道,死后却来哀吊,此非礼也!以一人君身份而称一失意大夫为父,亦非礼也!”
  子贡一言出口,满庭皆惊,无不暗暗为子贡捏一把冷汗。
  鲁哀公被子贡弄得十分狼狈,他傻愣愣地望着子贡。子贡毫不畏惧,以怒目相视。
  鲁哀公不仅不恼怒,反而赞许道:“子贡,真君子也!寡人欲请你任左相之职,可肯赏脸!”
  “鲁国胜任相职者,已升天矣!……”子贡说着放声大哭。
  忽然,冉求披麻戴孝奔到灵前,跪倒便哭,拼命地用头去撞那棺木,只撞得头破血流:“夫子啊,弟子对不住您老人家,弟子罪该万死呀!您这样匆匆离去,对弟子难道能够放心吗?……”
  冉求的从人劝阻说:“请将军节哀,季冢宰要将军快来快回,有要事相商,将军请回吧!”
  冉求挥挥手说:“请转告季冢宰,求要为夫子守孝三年!
  热孝在身,恕不面辞。”
  安葬这天,天悲地泣,从阙里到泗水旁的墓地,数以千计的送葬者跪在泥水里齐放悲声,童叟妇孺泪眼红,三千弟子心肝碎,感天地,泣鬼神,只哭得乌云翻滚,悲风阵阵,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棺椁葬入墓穴,送葬者每人抓三把土扬上,便筑成了一座深葬式的墓穴,每人植一株松柏,便林海无边了……
  孔子死后,许多弟子都服丧三年,三年孝满之后,又哭泣尽哀,然后相别而去。独有子贡一人留下,在夫子的墓旁筑了一幢草庐茅舍,继续守丧三年。有些弟子和鲁国人因为追念孔子,把家搬到墓旁住下的约有一百多户,于是这里称为“孔里”。后来又把孔子的住房和讲堂,以及弟子们的宿舍改为孔庙,用以纪念孔子,并收藏孔子的衣冠琴书车具等生前用物。自此以后,年年奉祀。现在曲阜的“三孔”——孔庙、孔府、孔林,即始创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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